“当真？”

他的眼神因酒意显得迷离，李婳被看得心尖一颤。

四周的空气也仿佛跟着她的心跳凝滞了一瞬，继而像潮水般涌来。一点一点打湿她的脚尖，淹过她的膝盖，最后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啪的一声，烛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

她慌忙低头，避开那双勾人的眼睛，问道：“你为何如此厌恶盛娘子？”

他道：“孤并非厌恶盛小娘子，孤只是不愿被人算计罢了。”

原来，盛小姐的“一往情深”，全拜她父亲盛尤伯所赐。

盛尤伯此人心机深沉，素来笃信谶纬。听闻“宇文复辟”的谶语后，便将长女嫁与宇文縯为妻。后来又听闻“宇文秀当为天子”的预言，盛小姐还不到十岁，他就盘算着如何把她嫁给宇文秀了。

可盛大叔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宇文秀既不好女色，对皇位更是嗤之以鼻。

给兄长报仇后，他连想都没想，就拥立侄儿为帝。甚至连摄政王这份差事，都是文武百官跪着哭着求了他许久，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爱情是自由的。她不能否定盛小姐长达六年的执着，哪怕这份感情最初的动机并不纯粹。但同样，她也不能因为同情，就劝宇文秀接受一段他并不想要的感情。

虽然最近子文君的态度让她十分为难，但在盛小姐这件事上，她确实越界了。既然他真的无意，那说服盛小姐早些死心另寻他人，也算是做件好事。

“子文君为何迟迟不婚？”

见他眸色微动，李婳吓得嘴角一抽，忙道：“莫误会，我并无他意。不过是想着，在这里，以子文君的年纪，孩子都该有三五人了。”

他失笑道：“孤并非异类，不过是少时游学于外，志不在此。未几，烽火四起，更无心婚娶之事。如今万事俱备，唯欠一人。”

说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不知娘子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一种很奇怪的相亲既视感。

可这个话匣是她先打开的，人家既然诚恳地回答了，她总不能狡猾地避开。

便如实说道：“我今年二十一，尚未婚配。家中虽有兄长四人，但唯有长兄已婚。”说完吓了一跳，嘴一滑，竟说了实话。不过，她那位高句丽阿母，也是可以有前夫的。

他浑然未觉，礼尚往来道：“孤虽手足众多，然连年战乱，如今唯余长姊与幼妹二人。”

“为何不与姊妹同住？”

“姊妹皆已出嫁，自有夫家。纵偶尔归府，也无久居之理，免得他日孤成婚，使吾妻为难。”

呵，还真体贴。不知日后娶侧室的时候，会不会也有“恐使正妻为难”的顾虑。

虽然对享受三妻四妾的古代男人很是不屑，但对宇文秀不婚的真实原因，颇为好奇。总觉得年近三十都不肯娶妻，可能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难言之隐。

只是这个话题太危险。一个不慎，很可能把自己给绕进去。

想了想，还是忍住没问。

可惜她低估了酒精的力量，和自己的求知欲。

随着“苍梧清”一杯杯下肚，她渐渐忘了身在何处，对面何人。

酒意渐渐上头，她也一点点被打回原形。所谓原形，不过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说得好听些，是恣意随性；说得难听些，是刁蛮任性。

比如此刻，宇文秀还在婉转地否定那些想嫁给他的贵女，她已打断他，不耐烦道：“不喜这个，不喜那个，那你究竟喜哪个？”

他眸光深邃，看着她，郑重说道：“孤喜乐观豁达、心地纯善、性情开朗、勇敢无畏之女子。”

李婳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泼他冷水：“此处女子多居后院，整日困于内宅，如何豁达开朗，勇敢无畏？”

见他神色骤黯，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得先安抚道：“也不是没有。多寻些时日，总能寻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女子，多在市井之间。子文君身份尊贵，岂能娶市井女子为妻？”

“为何不可？”

他又开了一坛酒，替她满上。

李婳豪饮一口，继续道：“你与市井女子，门第悬殊。若携妻赴宴，名门闺秀自是更为相配。既身居高位，便当承其重责。有些事，实难尽善尽美。”

他静静看着她，忽而问道：“若孤聘卿为妻，又当如何？”

“自是不妥。”

“有何不妥？”

李婳想也不想，便答道：“我不喜你乡之俗，不欲被困于后院。”

话到这份儿上，似乎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可宇文秀是谁？

她的这番话虽然说得没心没肺，但句句属实。若他连这一点都不能接受，又怎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身边？

“娘子所言甚是。”

他垂眸片刻，换了个话题：“不知娘子在乡，可有心仪之人？”

李婳刚才并非刻意拒绝，只是说了几句真话，就把天给聊死了。为此，她多少有些歉意。所以回答他后面的问题时，就真诚多了。

“曾有过，却被家人给误了。我乡虽婚嫁自由，但我家却非如此。阿父知晓后，便让兄长们查探于他。长兄查其族谱，二兄遣人尾随，三兄使人恐吓，四兄以美色相诱。几番下来，我那同窗便不敢再与我往来了。”

李婳无奈地叹了口气，“此后，我便不敢再有心仪之人了。”

他听罢，竟笑了起来。

笑得十分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