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回暖。

檐下冰凌化得只剩指头大小，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敲出清亮的、急切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像催人启程的鼓点。

腊梅枝上那几粒鹅黄的芽苞，在晨光里透着茸茸的暖意，仿佛一夜之间就会绽放。

用完早膳，李婳随宇文秀去了前堂。堂中炭火已烧旺，几案上堆满了昨夜各县送来的竹简。仓廪、户籍、马匹、船只等分别用不同颜色的丝绳束好，整整齐齐放在几案左侧。

于邓比他们早到一步，正低头翻阅那些竹简。

李婳在于邓对面坐下，也取过竹简来看，快速翻阅了几卷，忍不住问道：“此竹简是何人所录？”

“有不妥之处？”宇文秀早上已看过一遍，有些地方确实记得不够详尽，但也没到需要指责的程度。

“确有不妥。”李婳看着满篇的“足、尚可、不足”，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挑毛病，只问道：“录文与编类，是否为同一人？”

于邓叫了个仓曹来问，才知这些竹简都是仓廪、户籍、马匹等各曹自行录制的。为了给摄政王过目，昨日临时叫人分类整理了一番。

待仓曹离开，李婳才道：

“我本习医，此类事务，非我所长。故不知三千士卒驻守信都，一日耗粮几何，从河内补给，需几日抵达，运粮之舟是否充足。”

“但此中细节，各曹主事之人须知。今观此简，所录多有含混之处。仅言粮‘足’，究竟实存几石、可供军士食用几日？所谓‘尚可’，又是何意？仅据此简，实难知晓。”

其实，李婳说的这些，宇文秀和于邓何尝不知。只是，要改变一贯的做法，并不容易。更始立朝不久，细末之事，摄政王也无法一一落实。

但这次，既然李婳提出来了，也不失为一个改变的契机。宇文秀看着她嘴角上扬，等她说下文，于邓却迫不及待地问道：“王后可有良策得其实数？”

李婳耸了耸肩，“我于此道不通，无能为力。但或许可择此人委之。”说着递上一卷题为“附简”的书简。

那份附简，其实就是一份《书简查阅指南》，不仅对那一大堆的书简进行类别的细分，还用浅显易懂的文字对各曹出现的“专有名词”进行了注释。

一日之内能整理到这种程度，此人不仅擅长文书，对各曹事务也颇为熟悉。

此人，应该是个非常优秀的后勤之才。

她记得，在刘秀的功臣阵营中，有一个叫寇恂的人，就特别擅长此道。

寇恂是个重要人物，她在日记本里作了如下总结：

刘秀最重要的后方重臣之一。受命镇守河内，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征集粮草，修治道路，使前线无后顾之忧。后又多次平定叛乱，治理郡县，被刘秀誉为足以托付后方的能臣，是东汉初年“萧何式”的人物之一。

不过，除此之外，寇恂还是上谷太守的属官，肩负着劝说耿况支持刘秀的重任，而且要到春天才出场。

＊＊＊

午膳后，宇文秀叫上太守与县令，让编简之人过来说话。

那人随主簿进入正堂，一身青色深衣洗得发白，却不染一尘。他向众人行礼时，神色平静，无半分拘谨。自我介绍时，口齿清晰，不卑不亢。

他说，下官荀怐，字景翼，河内人士。

李婳差点震惊地叫出声。

荀怐？寇恂？！

怎么成河内人了？这么说，在这个世界里，劝说上谷太守支持宇文秀这个任务落在别人身上了？太守他儿子，言絙吗？

赐座后，摄政王开始问政。

“若孤有三万大军，不日北上，依君之见，河内当先为何事？”

堂中大部分人都以为他会答征粮、募兵，谁知他略一沉吟，缓缓道：“当先修路。”

“怀县北出之官道，有两处车辙深陷，冻时尚可通行，一旦解冻，重车必滞。粮虽备足，道若不通，亦难送至军前。故下官以为，当先填实道路、疏通沟渠，勿使大军已行，粮车却困于途中。”

摄政王问：“诸曹所呈数目，多有含混之处，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当先核其底册。若仅呈简过略，补录即可；若底数不明，则须查验。仓粮记实存，户籍核增减，马匹分强弱，皆令主事者署名，以备追查。至于足与不足，须视军需而定，不可笼统言之。”

摄政王又问：“若军粮不足，而豪强积粟甚多，不肯借出，又当如何？”

“先晓以利害，再明以法令。若一味强征，民心易散；若尽听其便，军需难继。恩威并施，方为长久之策。”

堂内一时寂静。

宇文秀沉默片刻，对太守道：“孤欲将修路、征粮、募兵、渡舟诸务，委荀君。若善任，孤欲授其郡掾之职，卿意如何？”

太守忙起身作揖：“此乃河内之幸，臣与诸县令必当全力协助，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