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天边只余一抹淡金。

宇文秀立于营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信使已返，真定王非联姻不结盟，甚至愿将唯一的外甥女奉为他的侧室。

陆承从中军帐出来，见大王仰首看天，忍不住走上去，在他身后一步处停下，抬头好奇道：“殿下能观天象？”

宇文秀摇了摇头，“孤若能观天象，何至受困？”

“殿下莫非为联姻之事忧心？”

“今日有真定，明日安知又有何人欲为孤添妻？若换作伯修，今日之事，当何如？”

陆承想了想，如实说道：“若遇今日之事，吾当携妻而遁。吾此生惟娶一妇，彼等厚意，实不堪受。”

“好，孤便效仿伯修，携后遁逃。孤若不与真定结盟，收复北地许会多些时日，伯修可有怨言？”

“伯修信殿下无须联姻，亦可安天下、抚百姓。故无论何策，纵需数载，吾亦相随。”

宇文秀转身，拍了拍他的肩，由衷道：“有伯修此言，孤心甚慰。愿伯修早逢命中之人，届时孤定携酒来贺。”

还想再聊几句，主簿已过来催他们入席。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举杯祝贺：恭喜大王得真定女。不争后位，心胸宽广，实乃佳人。

宇文秀气得差点掀桌子，怒道：“成婚？！孤何时说要与其成婚了？如此佳人，尔等何不自娶？甘以女子为侧室求盟，尔等竟不以为奇？”

“孤与真定结盟之心，因此书信，早已荡然无存。”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一脸震惊，酒也瞬间醒了七八分。

太守不死心，婉转反驳道：“听闻真定王之甥女，昔日曾偶见殿下一面，遂心生仰慕。今不计名分，惟愿相随。如此情深，何奇之有？”

宇文秀嗤之以鼻：“情深？若争后位，孤尚可信。堂堂真定王甥女，竟自甘为妾？太守信，孤可不信。倘真定已为洪郎所收，卿以为孤当冒此险乎？”

于邓简直对老板崇拜得五体投地。

半个多时辰前看着那封信，气得差点杀人，谁知转眼就使出这“无中生有”之计。

真定雄踞一方，谁敢保证洪郎没有先他们一步要求联盟？谁敢断言联姻不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谁敢为了少打几场仗就怂恿摄政王去冒险？

以河内太守为首的联姻派，瞬时哑了火。

人心叵测，此时若仍出言歌颂联姻，很可能被人借机攻讦，甚至安上叛国之名。

虽然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摄政王惧内之下寻的脱身之计。

一个男人，混到这般地步，也是可怜。

果然，那些见风使舵、不曾明确站队的更始官员，开始接龙式批判联姻派，说出类似于：

“汝等如此起劲，莫非收了真定好处？”

“处心积虑促成联姻，难不成想把大王诓骗去真定？”

“定是因为贪生怕死，才想着牺牲大王的美满婚姻，找个女人替大王避战！”之类的狠话。

见火候差不多了，宇文秀抬了抬手，压下脸红脖子粗的众臣，情真意切道：

“孤之婚事，本不足论。然，孤身为摄政王，万不可使更始涉险。”

“与其受制于不可知，不如自修兵甲。孤已定三日后往信都，所行细则，明日会中详议。”

“今晚只论酒，不言国事，诸君切莫因此伤情。”

众臣这才纷纷应诺。

去信都并非他此刻心血来潮的突发奇想。

自到了河内之后，便一直在议：是联合真定，直接踹了邯郸；还是暂往信都，养精蓄锐。

反正河内的粮草问题一日不解决，下一步计划便无法实施。

另一方面，多几个选项，也能混淆视听。万一议事的内容传出去，也让敌方难以事先布局。

何况他确有速战速决、早日回洛阳成婚的想法，便有意放任两方争论发酵。谁知真定联姻的意志竟强烈到如此地步，险些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又吃了一会儿酒，想起晨时听婢子说她因月水腹痛难熬。一想到此，便一刻也坐不住了。

无耻地将“陪酒”重任托付给有酒精过敏的于邓，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提前离席找老婆去了。

回到官舍后，他先去沐房，洗去寒气，才提着一壶姜糖水，去敲东厢的门。

尚未过戌时正，屋内却已灭了灯，一片漆黑，想来她已睡下。

他曾嘱咐过她，一个人在屋里时，无论早晚都要上楗。可他仍抱着一丝侥幸，伸手推了一把。

谁知“吱呀”一声，门竟开了。

他一怔，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拖着往下沉。

他用力吸了口气，快步穿过外间，朝内室走去。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忘了上门楗，只是午睡过久，还未醒。

不过，明日定要好好训斥那几个婢子，明知她身体不适，竟还留她一人在屋里。还有阿德，这个时候不守在门口，不知又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掀开布帘，看着卧榻上方正如砌的被褥，他一瞬失神，许久未动。

稀薄的月色映在窗框的素绢上，让一切显得灰白惨淡。他闭上眼，希望此刻进入的只是一场梦。睁眼时，她会从身后抱住他，怪他为何来得这么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