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事与愿违。
安稳地过了三天，麻烦便找上了门。
铁矿塌陷，医舍须派人前往现场救助。没有靠山的新人，理所当然地被派去做最危险的工作。
抵达矿场时，李婳吓了一跳。四周尘土飞扬，洞口堆满了凌乱的碎石。没有受伤的矿工、堡民、部曲，正在拼命地从废石堆里抢救伤者。
呻吟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眼前的惨状，远比出发前在医舍听到的更为惨烈。
医舍的人到现场后，便各自展开工作。
李婳原以为，他们对这种场面早司空见惯，已经形成一套固定的救护流程。可谁知，除了葛医，大部分医佐救人都没有章法。
于是，有些人不过受了点小伤，因为哭喊声大，就先得到了救治；而有些人伤势过重，已无力呼救，便在无人察觉中慢慢失去生命。
作为一名新来的医佐，李婳并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或能力，去改变这个团队的救护方式。她能做的，无非是尽力救治那些被忽视，或者已经被放弃的重伤者。
当她刚给一名被巨石压断了大腿骨的重患，用布带与布团压迫创口止血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暴喝：
“此人无救，何须空耗！”
该伤者虽大腿中段骨折，又伴随肌肉撕裂和大量出血，但只要及时止血、固定患肢，避免二次损伤，并非没有救回来的可能。
而且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如果只是断了一根骨头，就被轻易放弃，岂不冤枉？
但比起他的判断，李婳更不能容忍的是他的态度。这个只会鼻孔出气的老家伙，竟当着病人的面，说出“此人无救”的鬼话！
太生气了，以至于忘了要低调，忘了要在乌堡潜伏一年零四个月的初衷。李婳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老头，骂道：
“你若救不了，便退立一旁，勿来扰我！”
老头气得差点吐血，伤者和前来帮忙的人也惊得直了眼。
照理，医佐顶撞医者，少不得被斥责，甚至直接赶走。但偏偏在场的都是那个伤患的熟人。先不论这个小医佐的医术如何，光看她为了救自家兄弟，敢豁出去的模样，便足以让他们心生敬畏了。
其中一个年长、面相和善的大哥出来打圆场：
“救人心切，救人心切。先生宽仁，勿与小医佐计较。既言可救，不妨令其一试。”
老头来得急，方才出言时并未注意旁人。此刻看清说话之人，脸上肌肉明显一僵，只得拱手一揖，捋了捋山羊胡子，挥袖走了。
刻不容缓。李婳立刻用木板固定患肢，将人移上担架，直奔医舍。
夸下海口的人，苦使两条小短腿紧跟其后。伤患太多，没有足够的马车运送，只能步行。好在此人朋友颇多，而且个个身强体壮，抬着担架一路奔跑，又快又稳。
反倒是她这个只背了个药箱的人，跑到乌堡时，差不多已经断气。
她料想医舍此时必然人满为患，便提议，与其在人群里被磕来碰去，倒不如寻一处安静之地治疗。
那个出面打圆场的大哥没有多问，便直接领着众人去了自家小院。
看院子的大小和室内摆设，以及那些人叫他“肆长”，李婳猜这位大哥很可能是乌堡某个部门的负责人。
进屋后，李婳立刻让人准备温水、布帛和木夹板。小心解开临时固定的木板，剪开裤腿，将创口中的泥沙、碎石清理干净，又反复冲洗、止血，修去坏损的皮肉。
确认动脉未损后，她缓缓牵引患肢，将错位的断骨重新对合，再以木夹板牢牢固定。因伤口污染太重，她不敢贸然缝合，只覆上干净布帛，打算观察数日再作处理。
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查看伤肢末端的温度与血色，确认无碍，才替伤者盖好被褥。
虽从内网找到几个消炎止血的汉方，但不敢贸然开用，打算回矿场后咨询一下那个坏脾气的老头，再确定要不要用。
她嘱咐众人不可挪动患者伤腿，下午派人去医舍拿药，又答应每日定时过来复诊，随后便准备告辞。
大概是“此人无救，何须空耗！”这句话太狠，反倒让众人对华医佐的医术生出了几分怀疑。
毕竟，她做的事情看起来并不复杂。不过是清洗创口，去除坏损之处，正骨，固定而已。
这么简单的处理，当真能救回一个被巨石压断腿、流了那么多血的人？
难道葛医说“无救”，只是嫌麻烦？
他们也不是怪葛医。毕竟伤成这种程度，以往多是不救的。
如果只他一个伤患，或许医者肯花时间一试，但今日死伤如此严重，自然不能为了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的人，耽误了其他人的生机。
李婳其实也没怪葛医。他之所以判定无救，是因为伤口出血过多，一看就像断了动脉。动脉一断，在这种医疗条件下，的确难救。
不过，她很想建议葛老头去配副老花镜，顺便重温一下医生守则。不要动不动就这么粗暴地给人判死刑。
李婳眼睛没花，自然看出那群人眼中的不信。
但她现在也不能信誓旦旦地给他们任何承诺。能不能救活，她心里也没底。
不是对自己的接骨没信心，而是没有相应的药物支持。内网提供的汤药配方，她不敢乱用；这里的汉方，她也不太敢信；带来的药，与他的伤情又不符。
李婳轻轻叹了口气，拎起药箱离开。矿场还有伤者等着她，她得尽快赶回去。
刚跨出门槛，便与一个急匆匆闯入的人撞了个正着。
抬头一看，竟是周管事身边的小厮。
这小厮年纪也不小了，却格外爱哭。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只是一见李婳，竟破涕为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回屋内。
然后，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着那位大哥喊了声：
“阿父。”
呵呵，果然是只有五千人的社区，到处都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