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

都易容成这副鬼样子了，还能认出来？

正要坦白从宽，葛老头腾地站起来，举手一揖，恭敬道：“久不相见，主公别来无恙？今日矿道毁陷，死伤甚众，实乃痛心也。”

李婳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转回头，舀了勺温水，一边清洗伤口，一边求宇宙行行好，千万别让老头提起她。

陆承叹了一声，自责道：“今日之事，皆因吾心慈手软，未听管事之言所致，若速除徐万之党，焉有此祸！”

拂拭血污的手一顿，眼前闪过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一股怒意直冲天灵盖。

如果知道今天的悲剧，那晚，就该一箭射中恶鬼的心脏！

那样的话，今天惨死的人，那些从此须带着残躯活下去的人，是不是可以避开这场无妄之灾，像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

“此非主公之过，徐万之叛，实属意外。谁也未料其竟与山贼为伍，怀恨报复。只愿摄政王早日荡平乱党，安民定国。”

摄政王三字来得猝不及防。李婳的心脏像被突然剜了一刀，痛得她差点跌坐在地。

果然，他是安民定国之人，是被敬仰的英雄。她竟为了一己私情，企图更改他的人生剧本。好在她及时退出，不然，她便真的成了祸国殃民的女人，被永世唾骂。

“大王今晨已拔营赴信都，待时机至，便南下攻邯郸，一举复定河北。”

李婳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了信都？

不联姻了吗？为什么？既然如此，又为何迟疑不决？这么一来，她的离开，不是显得毫无意义？

“劳医佐受累。”随着一句慰劳，李婳双臂一沉，被人扶起。

畏首畏足，只能让人生疑。

李婳站稳，微微敛衽，不卑不亢地向陆承行了一礼。礼毕，又蹲回原地继续处理伤口。

非常自然。

作为女医佐，避嫌是美德，只行礼不说话是非常合理的。如果趁机搭讪，反倒显得别有用心。所以此举，真的没有任何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刚刚认识了一个多嘴的老头。

那老头，一脸自豪地向陆承介绍道：“此乃吾今日新收之徒，性子虽烈了些，却颇有天赋。”

李婳一个头两个大。都说了别提她！难道就不能让她在这里像空气一样度过一年零四个月吗？

陆承很给面子，当即说道：“葛公收徒，实乃罕事。近日吾宿于此，今夜不若小酌一杯。请先生务必携高徒同来。”

葛老头一口答应，完全没有征询高徒的意见。

二人又聊了几句，陆承才离去。

李婳坚信，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快。所以，她打死也不问老头和陆承是什么关系。可惜老头耐不住，硬是将他们的关系，仔仔细细给科普了一遍。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陆夫人生陆承时难产，差点没命。老头用高超的医术救活了陆夫人后，荣升陆夫人和陆承的私人医生。数年前陆夫人离世，他申请调到乌堡工作。

这时，一直咬着牙咧着嘴当背景板的伤患，突然嘴角一歪，问了个超级大胆的问题。

“葛大人莫非心慕于夫人？”

李婳立马补刀：“仁兄明察秋毫。师父定是因为心爱之人亡故，不欲触景伤情，才来此避世。哎！师父，您真乃深情之人也。”

葛老头白了他俩一眼，怒其不争道：“尔等但知儿女私情！年年战乱，堡中缺医，吾才来此。否则，吾一治内之人，何故理外伤？”

哇——内外科双修，又认了个了不起的人做师父！

于是，不可避免地，她好不容易才麻痹的心脏，又因为突然想起另外一个了不起的师父，以及总与她师父待在一起的那个人，再度抽搐了起来。

也不知于夫子有没有尽心辅佐他。拔营北上的话，这个时候应该——

等等！

她想起他们当时拟定的路线。

从太行山东麓官道北上，经过野王，避开洪郎重兵控制之地，直入信都境内。

看天色，傍晚或许会下雪。宇文秀体恤将士，绝不会让他们冒雪强行。所以，军队很可能在野王郊外扎营过夜，等雪停后再行军。

糟了，他不会趁机带人来乌堡视察吧！

不过，乌堡刚经历铁矿塌陷，他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给陆承添麻烦。

问题是，如果铁矿塌陷，与他有关呢？

辰时铁矿塌陷，正午陆承提及宇文秀，若他一早便遣轻骑报信，那么，她在矿场遇见他时，送信的轻骑应该已经返回。可陆承仍如此肯定地说大军已赴信都，可见宇文秀并无停留的意思。

是想避免夜长梦多，尽早抵达信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