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正午，天色却已暗了下来。

李婳命人点上油灯，准备热水、白布、烈酒，留两名年轻男医佐作助手，遣散其他人，令陆承亲卫守在门外，手术期间，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葛医。

洗手后，剪开衣衫。探了探颈侧脉搏，又俯身观察胸廓起伏，将耳贴近胸口辨心跳与呼吸，最后仔细查看创口。她扶住箭杆，顺着箭杆的角度判断箭镞走向。

片刻后，紧绷的神色稍稍一松。

“箭似斜入胸壁，未必伤及胸腔，尚可一救。”这话像是在安慰陆承，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说完，她重新洗净双手，以烈酒擦拭，将所需器具按序一一置于榻侧几案，唤来医佐，一人按肩，一人按腿，以防挣扎。

待一切准备妥当，她沿着箭创小心扩开伤口，以免箭镞倒刺在取出时再次撕裂血肉。随后稳稳握住箭杆，循着原本箭道缓缓使力，将羽箭一点一点退出体外。

剧痛逼得陆承睁开眼，视线在灯影中凝结。她纤长卷翘的睫毛纹丝不动，神情专注得好像这世间只有他胸口的这处伤口。

他心口一紧，双手死死攥住身下榻褥，再疼，也未吭一声。

羽箭一出，鲜血随即涌出。李婳立刻用厚布紧压伤处。待出血渐缓，她才重新查看箭道，确认没有持续的大量出血，随后仔细清理创口，敷上止血药。因箭创较深，她没有完全缝死，只在皮缘缝合数针，留下细小引流口，再以药布层层包扎。

一切处理完毕，她又细查脉搏与呼吸。确认并无异常，紧绷的神色才终于缓了下来。

“命暂时无虞，但箭创颇深，又近心胸，不得疏忽。月内静养，不可乘骑，不可动武。若创口复裂、感染，纵有神药，亦难救回。”

陆承抬眸看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浅笑，压下眼中悄悄浮上的情绪。

手术不过一个时辰，但等在外面的人，却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特别是葛老头。

他没想到小丫头如此鲁莽，竟敢独自揽下这么大的麻烦。救人本就风险参半，哪怕医术再高，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救活了，是理所当然；救不活，是死罪。吴、姚二人，便是不想担责，才差人等他来救。她倒好，二话不说，抢着去做他的替死鬼。

胸口中箭，就算是他，也无能为力，更何况她年纪轻轻，资历尚浅。

可是，当医室的门打开，资历尚浅的小医佐揉着手腕，打着呵欠走出来时，他知道是自己狭隘了。

从矿道坍塌到此刻，已过了三个多时辰。她滴水未进，不仅在现场急救了数人，还回堡做了两场大手术。如此能耐，拜他为师，会不会委屈她了？

他隐约听说周管事在堡外遇刺，幸得高人相救，才侥幸未死。如今看来，此高人八成就是他的高徒了。

“师父，久等。主公暂且无虞，我已嘱两名医佐留守。师父，我快饿死了，伤情容我食后再禀。”

老头嘴角一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丫竟然赤裸裸地表示主公的伤情还不如你的午饭重要？就不能装一下，暗地里解决吗？

果然，两个正愁无处表现的医者和几个心中不爽的医佐（没被选中留室作一助，二助），将李婳团团围住，硬是逼她把救治主公的细节交代了，才准离开。

听说主公性命垂危，周管事和周肆长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事实上，若不是有周管事在，吴、姚两医，怕早被心胸狭窄的医佐挑拨，冲进医室“监督”了。

李婳以为医佐没有竞争，简直大错特错！他们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竞争罢了。

“若华医佐劳瘁，汝等之中，可有谁能代其任？”周肆长看着带头的医佐，冷冰冰问了一句。

这一问极好。

候诊室里几个被李婳急救过的矿工，本来敢怒不敢言，见有领导带头，就立刻响应，只逼得那几个医佐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吴、姚二人见状，只好尴尬地让了道，眼睁睁地看着李婳朝他们翻了个大白眼，扬尘而去。

李婳已经决定离开乌堡去野王找宇文秀，所以没打算继续忍气吞声。不过，堡内缺医，即便是这种平庸之辈，也不好轻易得罪。

也不知庖厨有没有给她留饭，正犹豫要不要回宿舍吃营养剂时，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追来。

回头一看，是个小姑娘，害羞地看着她，小声道：“阿母热着午膳，请医佐去食。”

不用问就知道她是谁。

李婳也不客气，嘻嘻一笑，跟她去周肆长家蹭饭了。

来这个世界后，有件事，总让她反思。

就是不管是十七岁的徐娘子，十六岁的盛小姐，还是这个怎么看都只有十一二岁的周小娘子，都有一股“我是女人”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