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是陆承的居处，离医舍不远。

院内青石铺地，松柏伫立，清寂无声。亲卫守在院外与廊下，婢女进出间行止谨慎。屋内烧着炭盆，药炉轻轻沸着，苦涩的香气弥漫四周。

陆承半倚在卧榻上，阖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失血过多的脸，愈发苍白，但眉头已散开。

明明叫他静养，可书案上却堆着矿场的账册、修缮之计、伤者诊录，以及翻到一半的伤亡名册。

手术很成功，如果遵医嘱，好好喝药静养，后续的照护不是非她不可。

但因为一饭之恩，李婳终是做不到重色轻友。而且刚才过来时，天已经开始飘雪。看雪势，怕一时半刻不会停。再怎么赶时间，他也不该冒雪前行。

何况，他若知道陆承受伤，应该会来乌堡看一眼再走。

与其冒险赶二十里山路出堡找他，倒不如在堡内守株待兔。为了方便照料陆承，她被安排在主屋旁边的东厢房。要是在这里和他“偶遇”，是不是比吃“回头草”更自然？

李婳轻轻走到卧榻前，小声道：“主公，醒醒，且容我察看创口。”

陆承好似等这一刻已久，睁开眼，微微一笑，促狭道：“华医佐，午食如何？可食饱了？”

李婳心虚一笑，立刻俯身解开他衣襟，打开胸口包裹的布帛，敷衍过去。

见布帛上没有新渗出的血迹，才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确认脉搏。又照例询问是否胸闷、头晕、恶心。

等确认一切正常，才正色道：“箭创初合，须静养，起卧宜缓。今日无论何事，皆放置一旁，不可劳累。”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书案。

陆承有些为难。

矿道塌陷，死伤数十人，每件事都需要安排下去。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造成二次伤害，让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所以，一个“诺”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看他的样子，李婳就猜到了大概。想起那日他作保，带她入军营的事。一边骂自己心软，一边无奈地说道：“若非机密之事，我可为主公诵读。”

陆承这次来得急，没有幕僚随行，亲卫婢女又识字不多，正愁没人帮他处理公务，见她主动提议，自然是求之不得。

“华医已劳顿终日，吾何以堪？”说着就想站起来。

李婳可不想他的病情恶化，急忙抬手阻止，折叠被褥，塞到他背后。

“主公少言，以免牵动创口，只需告知卷名即可。今日只处理紧要之事，旁的，待伤情稳定后再议。”

“伤亡名册。”陆承便不再与她客气。

他的不客气，是真的不客气。

明明只说帮他诵读，可等回过神来，李婳发现自己正无比专注地给他做记录。

刷刷刷，一手小楷写得歪七扭八，但胜在速度快，天黑前，竟将如何安抚死伤矿工，以及如何恢复矿场生产做成了木牍PPT。

李婳指挥侍女将编联好的木牍，用丝绳束好，包上布帛，送去给各部门的负责人。

又再三叮嘱护送的亲卫传话，务必让每位负责人事先读一遍木牍，免得明日晨会上还要主公费神解释。

做完这些，李婳已累得筋疲力尽。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正大光明地提要求：“主公，我累了半日，当食佳肴补充体力。”

陆承哭笑不得，“除了吃食，便没有其他想要的？”

这个问题很贴心。李婳自然不会与他客气。张口就道：“那再加两个火盆，一床厚榻褥，一床厚被褥。”

此时，亲卫和侍女开门去送信。寒风入室，一股怪味钻入鼻孔。

李婳嫌弃地举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得寸进尺道：“再加几桶热水，我想沐浴。”

沐浴是很欠揍的要求。

这里的劳动人民，大概整个冬天都不洗澡。不是不想，是不能。

医舍的女生宿舍听说是乌堡里条件最好的。可即便如此，沐房里也没有大浴桶。她想弄点热水擦个身，都跟做贼似的。

陆承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唤来贴身侍女，一一吩咐下去。

李婳惊愕道：“皆诺？”

陆承默叹了口气，歉然道：“日后，所需之物，但告侍女便是。华医乃吾救命恩人，无须这般客气。”

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李婳心满意足地谢过老板，回房洗澡吃饭去了。

＊＊＊

离家出走第五天，李婳终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毕竟是河内第一豪族，哪怕是乌堡的办公小院，沐房设备也颇为齐全。

东厢房本就有大火盆，又添了两个后，屋内顿时温暖如春。垫着厚榻褥，盖着厚被褥，李婳确信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这几天，因为宿舍太冷，夜夜失眠。白天有事做还好，可晚上，除了看窗帛上的昏暗月色，和想他之外，没别的事可干。

作为一个医学生，她知道睡前两三小时吃东西不好。可每到晚上八九点，胃就会提醒她，该吃宵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