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簿之所以这么客气，是因为除了押送徐万外，陆承还让“华君”带了几十车年货。

乌堡的部曲早已喝完羊汤，去校场与兵卒切磋功夫了，伙帐内只剩一桌目前无事可做的更始文官。

他们见谢主簿携陆承的客卿入内，皆起身相迎，口中对陆承的深明大义称道不绝。李婳拱手一一谢过，顺便替陆承谦虚了几句。

财神爷的马屁拍完后，他们便继续刚才的八卦——大王之悍妇。

自从宇文秀在一年生十二个儿子的豪强面前自曝家有悍妇后，送美姬的少了，但准王后的臭名也因此扬遍了整个河内。

同行的文武官员中，于邓、易逢、齐遥、言絙都曾在冬节宴席上见过她。但见过她真容的，只有于邓一人。那晚的铅粉妆所营造出的丑化效果，与如今的易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一次，她在正堂帮于邓整理木牍时，某主簿趁宇文秀不在，打听王后长相。当着本人的面，于邓自然不会吝惜赞美，当即道：“甚美，甚美。”

谁知，那个怎么请都不肯来官舍的言絙，竟掐着时间走了进来，一点不给面子地爆料：“彼若谓之甚美？则天下女子皆美人也！”

于是，整个河内郡都疯传准王后床上功夫了得。要不然，又悍又丑，凭什么把大王吃得那么死？

她气极，找宇文秀抗议，谁知他竟一本正经地说：“孤未知卿枕席之术如何，然指掌之功，实令人叹服也。”

后来细细一想，觉得与其时不时送几个美姬来恶心她，还不如被毁谤几句。反正“王后”在洛阳，等收复北地、返洛之后，再来个惊天大反转就是了。

不过，这个计划好像要落空，因为他们说“王后”被盛小姐她爹气得离家出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

宇文秀第一次收到真定联姻邀约时，以有婚约为由，一口拒绝。谁知某个主簿写信回家时提及此事，传到盛尤伯耳中。

他为了“大义”，派人去王府说服“王后”让位。“王后”不胜其烦，留了句“尔等既嫌我，我去便是”后消失了。

“大王何以识得高句丽之宗女？”某个从事好奇地问谢主簿。

“闻大王少时曾于长安求学，大约便是彼时所识。”

“然彼时大王犹未……”从事被人狂瞪，立马刹车，没敢继续往下说。

李婳心下冷笑。一面肆意非议大王的女人，一面却讳莫如深，不敢提宇文秀少时出身低微之事。

“听诸位大人所言，似对王后颇有微词，不知王后有何错处？”

某位比谢主簿年长的主簿无奈地叹了口气，“吾等岂敢对王后有微词？不过是恐大王专宠一女，于国事无益。何况，是外邦宗女。”

说来说去，就是要以他们的方式榨取宇文秀罢了。

现在皇帝还小，需要他出面抗敌。待内敌肃清，边境安定，怕是要以“功高盖主”联合小皇帝打压他了。他原本就得人心，若再有外邦宗族为援，将来想制衡他，怕就更难了。

好在谢主簿颇有己见，不太认同地说道：“自古昏君佞臣，多溺色而亡国。若专宠一女，于国事反无大害。况高句丽乃小国，不足为患。自古两国通好，以联姻固盟，亦属常事。”

老头不服道：“专宠亦可溺色。若非如此，何以连日不见大王？谢公前日不是疑大王赴洛问罪盛公了么？”

李婳捂着汤碗的手一紧，连日不见是什么意思？赴洛是什么意思？

“易将军说大王不在营中，我本以为乃暂出，不久即归，尚冀归堡前得谒一面。若去了洛阳，怕是无缘相见。”

谢主簿一脸歉意。“不过是吾前日猜测罢了。大王因要务已离营数日，至于去了何处，此等军机，吾等亦未知。大王返营后，定会往乌堡探望陆公。”

“大王事繁，无须亲至。”

又听他们聊了会儿别的八卦，李婳便起身告辞。正犹豫要不要去拐几个小兵探探情况，刚才已经告辞的易逢又将她请回中军帐。

看他眉峰微蹙，面露难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进去后才被告知徐万疯了。

果然，他正目光呆滞、神志错乱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上面的白色布帛，已经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早上去提他时，就已经不太正常。李婳听他念着“箭没了，箭没了”，吓得立刻拿布帛封了他的嘴，又里三层外三层，将他的膝盖包得严丝合缝。

好在他被单独关在地牢，没人陪他一起见证冰箭一点点消失的过程。要不然，昨晚就得潜入地牢给他“治伤”了。

“此人作恶多端，昨夜在牢中不知受了何事，今晨便神志不清。好在此前供词已得，今解至营，实望大王裁其生死。”说完，冷冷地看了眼地上的人。

不料这一眼，不偏不倚，正与徐万骤然抬起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的神情陡然失控，几乎是被恐惧驱着般，撑着双手猛地向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