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秀虽于岁除前赶回军营，却并未如李婳预料的那般，与军士饮酒守夜，共度除夕。离营数日，军务积压如山，皆需他一一处理。

其中刻不容缓的，便是陆承因他险些丢了性命之事。

好在陆承命大，躲过一劫，也幸亏他处事谨慎，没有将重伤之事宣扬出去。不然，那些墙头草怕是又要退守观望了。

如此一来，去信都的路途，便会坎坷许多。

徐万已疯。宇文秀原本没打算审他，但听说擒他之人，不射心脏，唯独射了他的一对膝。一时生疑，便命人将他提来。却在看到他膝上的包扎时，愣在当场。

即便布帛缠绕的纹路已被血迹覆盖，但膝后所系之结，却眼熟得让人抓狂，他强作镇定地问道：“此创，何人所裹？”

易逢道：“送来之时，便是如此。当是乌堡医者所裹。闻堡中有一神医，周管事之命、陆公之命，皆其所救。”

宇文秀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命军医拆去裹布，上前细察创口。

看着左右膝盖正中两个小指盖大的窟窿，胸腔里的血液再也控制不住地猛然翻腾。他握拳强压，沉声问道：“此人，可曾提创为何物所伤？”

“弩。”言絙抢答。

他对射膝一事，也甚是好奇。

善射之人，对准的多是头颅心脏，哪会有人专射膝？

那女子自言射术不精，但两个箭头不偏不倚，都在正中，分明是故意自谦。他正寻不到由头去乌堡，与她好好比试一番。

宇文秀知道，这个创口不是她惯用的弩箭所致，应该出自她右腕那具叫袖箭的兵器。

入怀县后，他本打算派一队亲卫保护她。她嫌人多碍事，拒绝了。为了证明自己的防御能力，便向他展示了袖箭的威力。

那物，乍看像一个平平无奇的银制臂环，但只要按要领动作，环臂便会浮出一条金色盘龙。一使力，龙口大张，射出冰箭。整个过程皆在瞬间完成。虽不知冰箭的威力如何，但自保的确绰绰有余。

射出的冰箭形制特殊，所留创口，他曾亲眼见过。

“走！去乌堡，寻射弩之人。”这句话，几乎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言絙兴奋地摩拳擦掌，一旁的于邓却心累到想回家种地。哭丧着脸问道：“时已夜半，殿下决定此刻扰陆公安寝？且不为探其病，只为寻一射弩客卿？”

于邓故意将“客卿”二字说得很重，以提醒他不要激动过头，露出马脚。

其实，押送战俘回营后，宇文秀就打算返山继续寻妻。他之所以在半山腰发现洪鲁残部，就是因为听猎户说，山顶住着一名貌美的年轻女子。

若不是于邓以辞官威胁，此时宇文秀应该已经登上太行之巅，忙着确认那位年轻美貌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老婆。

宇文秀轻咳一声，命人提走徐万，哂笑道：“此人弩术了得，孤一时兴起……然今夕岁除，诸君且去与兵卒共饮，明日再同往乌堡探陆公，顺道寻那……客卿罢。”

言絙很遗憾，却忠实地纠正道：“殿下，射弩者，乃一貌陋女子，非寻常客卿，听闻其宿在后院，颇受陆公赏识。”

易逢见老板的脸色凶得能吃人，立刻拉着还想就“颇受赏识”多说几句的言絙出了中军帐。他比言絙有眼力见，自从数日前李君“返洛”，大王携精骑不知所踪起，便觉得十分蹊跷。

当然，他的眼力还没好到一眼就看出那射弩之人是李君，以及李君就是王后。

他只是很同情那个弱不禁风的李谋士。马镫的事刚忙完，就被大王调回洛阳查王后被盛公欺凌一事；至于大王突然离营，他怀疑是去找王后了。

可为什么寻至太行，擒反贼残部，就不得而知了。

待帐内只剩于邓，宇文秀便再无顾忌，拽了衣架上的狐裘，说了句“仲仁勿劝，孤片刻难待”，就要出营连夜赶去乌堡接老婆。听言絙说她住在后院，更是急得片刻难安。

于邓急道：“殿下若径去，王后何以自处？倘陆公得知李君乃女子，殿下又将何以为计？”

走到门口的人，戛然止步。

“陆公心悦李君，人人皆知。李君尚为男儿时，陆公便已不避嫌疑，若知李君为女子，又当如何？若殿下遽然而往，反将生变，不可复收。迎王后归营之事，当从长计议。”

宇文秀无奈折返，将狐裘扔回衣架，红着眼，憋屈道：“明知妻在何处，却不敢往迎，天下竟有孤这般无能之夫！”

于邓很无语。他说的那段话，重点是最后那句吗？

什么时候去迎，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陆承可能还不知道华君就是李君，李君就是王后，被他一搅和，好端端给自己弄个情敌出来。

陆承喜欢李君这件事，除了李君本人，人人皆知。

起初只是因为陆承“断袖”的名声在外，寻他开心。但他从不否认，也未曾表现出不悦。久而久之，二人之谣便成了众人食案上的谈资。

李君以为辕门那日是她与陆承初见，但其实，怀县晚宴时，他们便已见过，只是她不曾留意罢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王不让她“抛头露面”的原因之一。

那时李君是男子，陆承不好开口；若知她是女子，他怎会无动于衷？何况王后出走，究其缘由，无非是不愿与人共侍一夫罢了。

大王拒了这次，难保不会有下次，而陆承只娶正妻之事河内无人不知。纵观天下，还有谁更有资格成为大王的情敌？

“殿下急往，莫非忧王后倾心于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