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秀摇了摇头，“孤所忧者，惟其不谅；她或弃孤，然必不背孤。”

“若陆公……”

“若阿婳无意，伯修必不强求。”

于邓在心里犯嘀咕：既然这么信任他们，那刚才发什么神经？

当然，说出口的是：“依吾所见，王后怒已息。若非如此，何故亲押徐万至营？又何故留迹，使殿下知其所在？”

宇文秀回书案坐下，轻叹道：“自她离去，孤夜夜难寐，相思成疾，须臾难待。”

忠言逆耳，作为头号心腹，于邓不得不道：“太守、县令等已约旦日来贺。纵然须臾难待，亦不可遽往。且往乌堡前，须遣信使先行。探陆公口风，再议迎王后之事。王后聪慧，或未露真身。”

宇文秀咬了咬牙，“最迟明日午后必出发，孤不能再等。”

＊＊＊

铁矿崩塌，死伤惨重。乌堡上下，无人贺岁。

虽五千余人并非人人相识，但设身处地，谁也没有因为自家无事，便如往年般张灯结彩，爆竹贺新。

李婳早上醒来，因为今天可能会见到他，悄悄雀跃了一阵。正要易容前往周家复诊，主屋的小婢女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泪流满面地请她快去救主人。

赶去一看，吓得眼前一黑。

陆承仰卧在榻上，满脸通红，额头冒汗，呼吸急促。一摸，体温偏高；再一把脉，心跳快得惊人。

解开衣衫一看，伤口并无红肿渗液，正要让婢女去请葛医，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敢置信地凑到他嘴边闻了闻，气得差点往他身上泼冷水。

在他屋里寻了一圈，从装木牍的箱子里找到七八个清酒坛。

这个不要命的家伙，果然喝酒了！

他人或许无辜，但盛怒之下，李婳还是叫来昨日守夜的两个侍女，将她们狠狠训斥了一顿。

就算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机器人，也知道衡量轻重，作出最基本的判断。贴身侍女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重病之人饮酒？！

等陆承酒醒，一定要好好说教一番。不管是上次遇刺，还是这次饮酒，都足以说明，他仁慈有余，威严不足，必须好好整顿一下身边的人。

照这样下去，她真的担心马镫的图纸会泄露。

一番训诘后，才知两个侍女中，年幼那个很无辜。陆承命她去拿酒时，她觉着不妥，便要去东厢请她过来劝阻，谁知被年长的婢女喝止。

那名年长的婢女，原是陆母的贴身侍女，颇有地位，府中婢仆少有人敢与她作对。

若她说饮酒止痛，入室斟酒，小婢女自然不敢违逆。

但骗得了十一二岁的孩子，却骗不了二十一岁的李婳。她冷笑道：“你一番苦心，昨夜可遂了心愿？”

那侍女吓得瑟瑟发抖，泣不成声。本就不多的胆量，早在昨夜耗尽。

她求得不多，不过是想一辈子留在主人身边端茶倒水。可纵使脱得一干二净，卑微地呈身于他，也换不来一眼青睐。

李婳没空为难一个可怜人。命亲卫将她带走，妥善看管，以防她自寻短见。随后让小婢女去耳房把调休中的阿平阿实叫来。

一个重伤未愈之人，竟喝了大半夜的酒。哪怕度数不高，也是在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从那个婢女看她的眼神中，悟出自己大概就是那个害他不自爱的罪魁祸首。

昨晚之前，她的确没有怀疑过陆承的友情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

因为她曾是“男子”，他们还是同事。每次见面，谈论的不是美食、风景，便是马镫进度、弓弩零件，从未有过半点暧昧。

知道她是女子后，陆承更是守矩。不像宇文秀，从一开始就对她表露心迹，后来更是恨不得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

以致于她未能早些察觉陆承的心思，及时断了他的念想。

看着他凝眉痛苦的表情，希望他立刻醒来，又希望他再多睡一会儿。她怕这一场宿醉拖累伤势，又怕他突然醒来，自己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在榻旁和葛老守了两个多时辰，他终于舒展开紧蹙的眉头，醒了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怔怔望着她，似乎看不真切。

直到她轻唤一声“陆兄”，他才回过神来。

昨夜种种，恍若一场大梦。他知强求无用，只是有一事，仍想问她。

“待河北平定，李君可愿伴吾往太行观雪？”

李婳看了他片刻，见他眼神宛如初见那日般清澈温煦，点了点头。

“自然。待河北平定，我便与陆兄往太行看雪，去黄河观百舟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