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宇文秀预料的那样，若李婳无意，陆承便不会强求。

但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因为当他比同行官员先一步赶到乌堡，想要试探时，陆承已屏退所有人，主动向他提起李婳。

陆承的态度依然恭敬，但言辞间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放肆。

他说：“殿下身负万钧之责，忍常人所不能忍，亦常处险境，非李君良配。然吾乃商贾，远避权争，可护她一世周全。”

宇文秀不想与他起正面冲突，忍耐道：“伯修，孤不喜此等戏言。阿婳乃吾妇，孤自当以命护之，不劳他人费心。”

“殿下若以命相护，李君何以女扮男装藏于军中？何以夜半出逃匿于乌堡？何以一人漂泊在外？何以为外戚欺凌？”

一针见血，句句扎心。

陆承说得没错，他的确不是李婳良配。

她这般恣意随性的女子，就该嫁给陆承这种与世无争的世家公子，过富足自在的日子。何必跟着他，风餐露宿，踏山河险途！

可是，他说过要身负万钧之责吗？说过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吗？说过要常处险境吗？

“伯修所言不虚，孤诚令吾妻受屈。此番舍取，孤心已疲。若为更始、为百姓，须舍孤所爱，则此位孤不必居。山河自有他人理，与孤何涉！”

更始朝内人人皆知，摄政王宇文秀无心朝野。

若非迟了一步，未能救下兄长，不忍年幼皇帝为佞臣所制，此刻他当在南阳故里，清闲度日。是以，陆承相信，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大王对王后的心思，观星那夜他便知晓。

陆承叹了一口气，“为国为民者，须舍己之乐，于理不合。殿下欲求自在，固无可厚非。然今日朝中，谁能替殿下北定中原，安民于乱世？”

乱世之中，覆巢既倾，安得完卵。

商贾也好，豪族也罢，护她一世周全，也不过是一句豪言壮志罢了。

若她亦有意于他，他必奋力一争，但他深知李婳于他，不过同袍之谊。与其执着于不得，倒不如祝她与心系之人，终成眷属。

于是，正色说道：“吾诚慕李君，然她仅视吾为友。既为友，便不能视其受屈。故前有冒昧之言，后有张狂之举。”

“吾此番，唯愿殿下知：若殿下不能惜之，则吾虽倾尽所有，亦当相护。”

宇文秀由衷道：“王后得伯修为友，诚此生之幸。孤惟愿早定北地，归洛完婚。待陛下亲政，携妻遍览山河，不复问世事。”

“望殿下毋负此诺。”

＊＊＊

陪陆承用了午膳，回房易完容，去周家复诊时，已是下午两点。

李婳怕错过宇文秀来内院的时间，出诊前抓了阿平套话，得知她回房后不久，军营的信使便来了，传讯说大约申正，大王会携河内官员来乌堡探病。

而且，陆承还吩咐庖厨备宴，婢子收拾客院。可见，他们会在乌堡过夜。

周管事正好在周肆长家吃午饭，倒省了她来回折返，复诊比预计提前了一个小时结束。

虽然还没决定要不要立刻跟他回营，但怕自己一时冲动，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与其到时仓促离去，不如趁现在先去和师父道个别。刚才在陆承的房间，有些话也不好说。

大年初一，医舍一派萧瑟。来之前，周管事就说，除了几个值日的医佐外，只有葛老在医室打盹。

李婳自从搬去内院成为陆承的主治医后，就再也没回过医舍。

她只在医舍待了三天，除了铁矿塌陷那天高调了一点点外，其他日子，简直比空气还透明，以至于进院时，被一个男医佐误会是来看病的。

她举了举手上的药箱，轻轻一笑，解释道：“我乃葛医之徒，前来贺岁。”

那医佐虽不知葛医有徒，但见面前女子衣着素朴，彬彬有礼，虽右颊胎记有些唬人，但笑容可掬，教人不由生出几分好感，便请她入内。

李婳一只脚还没迈过门槛，就被身后一个尖锐的女声叫住。

回头一看，竟是那日想要拔箭，被她当众训斥的女医佐。

吃年夜饭时，葛老头曾提起过她。说她是姚医之女，不通医术，却以姚医学徒的身份成了医佐。因生得有几分姿色，颇受男医佐倾慕，是医舍公认的女神。

听葛老头的口气，她似乎瞧不上那些寻常医佐，曾多次向他打听，如何才能成为主公的“私人医佐”。

“华医佐不在内院伺候主公，何暇来此？”

李婳觉得自己都快走了，还是不要与人交恶，便很有礼貌地回道：“我来给葛医贺岁。正旦之日，姚医佐是来医舍当值么？”

姚女神不屑一笑，冷冷道：“我岂会为了区区几枚铜钱当值？不过是阿父过意不去，遣我送些吃食与葛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