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婳一个人默默地吃完午饭，裹着衾，开始胡思乱想。

她觉得，既然翻脸了，那不如趁机把话说清楚。这件事，也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可她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一年零三个月后，他大概率会称帝，之后很长一段岁月，他都会为了统一天下，四处征战。

而她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帝王，让自己陷入一段被动的婚姻里。

所以，拜托，请放过她。

他当然是不肯放的，要不然，怎么会将她带在身边？说不定还会像上次那样失控，甚至让她怀孕走不了。不过，他要是真敢那么做，反倒是帮她下了决心。若不是太迷恋他，又怎会离开乌堡，跟他回来？

她想不出对策，他也没打算给她机会，将这件事说清楚。他只是卑劣地向她发动了新一轮的冷战。

上一次冷战在王府，受波及的也就几个贴身侍从。可如今在行军路上，面对的是文臣武将、五千军士。宿营在即，不知他是打算给她另外搭一个营帐，还是在中军帐里分席。

其实，就算他愿意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也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他或许就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不想谈。

她忍不住想，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到无法自拔，是不是没有余力顾虑那么多？她之所以如此冷静、清醒，是不是她爱自己，远胜过爱他？

是该爱自己多一点，还是爱他多一点，李婳不想深究，也不觉得爱自己多一点有什么错。反正已经随心所欲地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再去探讨这个问题，就太过虚伪了。

总之，他们之间也就三种结局。

利宇文秀的，便是她死心塌地爱上他，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不管称帝还是种地，不管三宫还是六院，她都毫无怨言。

利她的，便是谈一场恋爱，好聚好散。分手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各不相干。

两头不讨好的，便是他强迫，她反抗，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申末前，军队已经抵达事先侦察好的一处地势稍高的背风向阳之地。

李婳掀开窗帷一角，见各部正在按照指示开始扎营。

若没有冷战，她会下车透气，或去给庖人打个下手。但现在她不想在外面晃，以免碰见宇文秀，徒增尴尬。见车不震了，索性取出笔记本，看连发装置的技术原理。

刚对“杠杆联动”有了点头绪，车门被轻轻敲了几下，阿武在车外禀道：“王后，营帐已收拾妥当，主公命小人来请。”

李婳一直拿阿武没办法。人人都很有分寸地称呼她为“李君”，唯独他一条道走到黑，不管她怎么说，都不肯改口。

下车时，李婳不动声色地瞥了阿武一眼。见他眼角弯弯，神色如常，看样子是还没察觉老板在闹脾气，便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主公已入帐？”

“禀王后，主公半日皆在于公车中议事，须臾前入帐。”

原来躲到于邓车里去了，害她白白担心了一下午，怕他无处可去，自虐到感冒。

傍晚时分，寒气逼人。车外除了正在搭建帐篷的兵卒和指挥的军吏外，并无下车透气的官员。李婳便也无法确认宇文秀这半天与她冷战，是否殃及池鱼。

眼看离那座熟悉的营帐越来越近，李婳觉得自己的头也越来越大。犹豫等下见了面，是该打个招呼再去寝帐，还是不打招呼就直接进去。可吃饭的时候怎么办？总不至于拿着自己那份去寝帐吃吧。哎，这个男人闹起别扭来，可真麻烦。

正烦恼着，突然“噗”的一声，一颗石子落在她的脚边，又骨碌碌滚出几步。

李婳瞥见躲在马车后的于邓，忙按住阿武条件反射地去拔刀的手，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于公寻我，定有要事。等我片刻，去去就来。”

于邓，阿武自然不敢拦，但脸色多少有些古怪。毕竟这种偷偷摸摸的见面方式，不得不令人多想。

李婳倒没多想，闪到马车后，配合于邓的偷鸡摸狗，压着声音问道：“先生寻我何事？莫不是与大王起了争执，想让我做个和事佬？”

于邓一脸讶异地盯着她，浑身散发着一种“这话难道不是应该由我来说”的无语感，但很快调整状态，非常直截了当地问道：“李君莫非又要舍子文而去？”

“啊？”李婳不敢置信。没想到他竟然添油加醋，告状告到她师父那儿去了！

“子文于我车中枯坐半日，未发一言。那情形，与李君上回不告而别时一般无二。夫妻之事，吾本不该多言，然殿下对李君之心，日月可鉴。我识他十年有余，除李君之外，从未见他对女子如此。上回真定之事，也是为了掣肘河内官员，才行迂回之策。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联姻。”

李婳无言以对。在于邓看来，她大概很作。

“于公，我并不想舍他而去，却也不敢为他孤注一掷。将来如何，我无从知晓，只知此刻心悦于他。或有一日，我爱他至深，宁舍家人，也要与他厮守；或有一日，我们相看两厌，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