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48章 45

第48章 45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柳清言的思绪被彻底清空了。她没有做好一点关于骆延发病的准备,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舍友,是个常年被疾病和难以戒除的烟酒所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年轻女孩,在此之前,她只是和这个女孩子在城市的各个器官上四处发动着关于傲慢与偏见的战争,她什么都不知道。

骆延忽然止住了一切哭喊和绝望的尖叫。

柳清言扶着腰,跪在地上,却见骆延的一只手臂挂在沙发垫上,失去神采的眼睛无望地望向窗边。柳清言从一个巨大的梦魇醒来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柳清言看向她眼睛后的一霎,骆延突然暴起冲向窗台,冲向那个没装防护栏的窗户。

“骆延!别!回来!”

她只能像一个被子女遗忘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无助老人,柳清言用尽浑身解数才把骆延按回了沙发上。先前的那个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吵起架来分毫必争的女孩荡然无存。柳清言被这样巨大的割裂和落差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放开我!柳清言你这个王八蛋!把我放开!”

骆延,对不起了,可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这一切,我还没有弄清真相,可在此之前,你不能寻短见。

早已慌不择路的柳清言拽下了自己衬衫上的领带,迅速绑住了骆延的双腕。

“放开我!柳清言!给我解开!”

对不起,骆延,我对不起你。

失去理智的骆延仍在激烈反抗,手足无措的柳清言从早已狼藉一片的茶几上艰难分辨出她的药,参照那药瓶上的说明,柳清言抓了把药赶忙送进骆延嘴里,这才从她身上下来。

“放开!放开我……”

“忍耐一下,忍耐一下,没事了,没事了……”

肾上腺素急速暴增又下浮后,柳清言被肩膀的一处旧伤刺激得无以复加。那里有一处落款于二十八岁的旧伤。而遗憾的是,刚刚为了制服试图自杀的骆延,骆延朝这地方狠狠撞了一下。

骆延的指甲上有隐隐血迹。柳清言再往自己的手臂上看去,是许多条血痕。这个世界前一秒还因为熬夜后的倦容和缺陷而跌入失控的无望,下一秒,就因为一把药而重归寂静。突如其来又逐渐平息下去的震动和持续的疲惫还是占据了柳清言绝大部分的理智,她瘫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腿,双眼无神地看着终于闭上眼的骆延。

可此刻,柳清言的眼前却猛地显现出骆延的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柳清言解下汗湿透的内搭衬衫,把束缚着骆延手腕的领带解开,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任凭见缝就钻的空气肆意啃食着骨头里的神经。这天气真糟糕。才五月份,今年的夏日来得快了不少。

书房内传来一阵异响。被暴动吵醒的小树给柳清言叼来了绷带。哪懂那么多的小狗只是循着以往的经验,给柳清言叼来她现在一定需要的东西。寂静变成了死寂,死寂又再次变为寂静。柳清言已经不敢再去看沙发上骆延的脸和那双眼,她的发病已经结束了。

曾经那抹极具魅力的深棕色,现在是一团犯病了的深棕色的魔药。

柳清言有一刹那,记不起第一次见到骆延那张没什么活力的脸时,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已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想象的能力,纵使疼痛和激素依旧支配着头脑。这会不会,只是未来漫长生活之中不经意的第一次,抑或是日后回想起,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一次回忆?只是因为一次病痛,就让这样毫无准备却充满暴力的体验如一把电锯,撕开了柳清言心里最不愿展示的部分。似是一个巴掌,一个疼痛的信号伴随神经直达中枢,写进记忆的序列里,钻进心脏里的一道还没轰开的门。

整张本该温馨的地毯,因为动乱而变得脏兮兮的。柳清言挑了个算干净的位置坐下,靠在沙发沿上,揉着腿缝之间的疼痛,听着小树在自己身边哼唧着。小狗的脑袋使劲往柳清言怀里蹭。柳清言忽然绝望地想,要是让那只猫看见眼前的一切,那猫一定要挠花自己的脸。

柳清言总算听到了骆延那传来的匀速的呼吸声。她脱去汗湿透的衣服,露出只穿着一件运动背心和短裤的脆弱身体。柳清言迟缓地起身,长出一口气后,手上慢慢用力,把骆延抱去了二楼。她不能睡在这,谁都不该睡在一片情绪的废墟里。

楼下已是狼藉一片。给骆延掖好被子后,柳清言逃出她的卧室,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想一秒钟,直奔一楼的卧室。

————

柳清言解开了上衣,露出新伤和旧伤,冰凉的药水通过揉搓传来的热和无法忍受的痛,让柳清言只得靠咬牙和捶墙硬撑过去。

后半夜,凌晨两点多,从没关紧的窗户渗进来的风把柳清言从噩梦中打捞上岸。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上的一处绷带掉落得七七八八,床单上染上了一些血迹。此刻,二楼,那个小小的卧室里,说不定已经断片儿了的骆延正睡得熟,或许等太阳照常升起后,根本不会记得前一夜,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灾变。

药水刺鼻的味道驱除了柳清言本就所剩无几的困意。窗外的雷雨侵袭个不停,似乎在敦促着,甚至是警告着柳清言,这又是一次失败的合租。趁早违约,跑路才是上策。

柳清言揉着头,披上半敞着的衬衫,晃着身子走过依然乱糟糟的客厅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抓了些牛奶和速冻小笼包……

奇怪。这冰箱门怎么合不上?

柳清言反复试,轻的,重的,无论如何都合不上这冰箱的门。直到柳清言又一次重重地推,冰箱门的一角撞到了柳清言的脚踝。

一瞬间,柳清言那始终无法集中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濒临阈值。冰箱门被弹开,柳清言的脚底一下失去了支撑的所有力量,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食物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

……

冰箱门合上时,窗外的城市忽然射来一声深棕色的尖叫。

和任何一个城市一样,丹柏也有车祸惨剧,吸毒过量,校园霸凌的事发生。这毫无特殊性可言。热搜和早已失去良心的新闻学博士们为了彼此间一较高下,也会不惜代价刊登夺人眼球的照片,他们收买营销号和自媒体博主,把沾着毒药的镜头毫无顾忌地直指伤者的心跳。另外,从地产中心和华北平原中脱胎换骨的高楼大厦创造出新的难题——没多少人真正关心这些。无偿献血的孕妇一跃而下,擦拭玻璃和测试安全绳坚固程度的短工时刻面临与之相同的危机。而与这些相比,冒着雨,从马路上四处开着长灯的汽车司机和鳞次栉比的钢筋水泥中,分辨出回家的路的柳清言,一个孤单又渺小的三十一岁女人,实在不值一提。

怪事一桩,两个人都从未认真地像孩子那样自在地数过天上的星星,长大之后,也都从未认真地像对待一个对手那样对待各自的日常生活。得过且过是日复一日的命题,面对生活中的琐事,把自己变成一个哑巴,拒绝沟通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然后就像是一声扫过早餐桌的尖叫,两个人毫无准备地同时开启人生的新篇章,接着就一头撞进死胡同里。

事情是很明显的,长大是很不好玩儿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会把你变成充满攻击性,无趣至极,却又无法避免伤害的成年人。人类的每个个体的青春都是万能的,只是没人能永远年轻。她们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倒计时,数着即将面对面交换心脏和大脑的日子。击倒一个成年人的最后一点儿精神支柱往往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往往都是,半夜因为一个噩梦而惊醒,上了趟厕所后打算去冰箱里找喝的,却发现怎么都合不上冰箱的门。

然而生活是漫长且复杂的过程,活着就是提出问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