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挑中的是【秦皇岛】。这首歌骆延演过很多遍,不同版本的都成竹在胸。不过,这一次,歌里的海怪和痛苦之王具象化了。
骆延弹着和音,轻轻地唱每一句歌词。柳清言坐在旁边,也轻轻地晃动身体,闭着眼,想象着远在秦皇岛的海风,咸津津的渤海中,那十万支金喇叭到底是什么模样。
一句一句接着唱,柳清言能从骆延的歌声中听出,她的包袱轻了。只有音乐,才能抚平她年轻的心与动荡的思绪。那些谜一样的气质绕在她的周围,柳清言的好奇心罕见地被引出。或许,很多答案都藏在那双眼睛里,柳清言想要叩问的许多问题的答案,都和那一团深棕色有关。
伴着这轻柔的歌声,柳清言也轻轻叩问自己的内心。自己以为的那套,面对同事,面对上下级,面对犯人的说话公式,完全不适用所有人。柳清言也希望自己能有一点进步,虽然自己本不该闯进骆延心里的那道纵深骇人的沟壑里,既然还有弥补的办法,无论怎样都值得一试。如果行得通,骆延可以逃离那道疤痕的脓血,柳清言可以收获美满的合租生活,无论怎样都值得一试。
几分钟后,呢喃的吟唱结束了。柳清言睁开眼,骆延已经流下了眼泪。她用了心,动了感情,柳清言听得出来,更看得出来。面对过去,面对曾经背负的一切,美好的过去变成悲伤的黑白画,谁都很难走出来。可走得出来或走不出来,都应由自己决定,谁都有权利决定自己释怀或活在过去。或许日后,她会笑着说出自己的苦难,也会在二十年后依然在某个深夜大哭一场。
柳清言拿了些纸巾递到她身前。
“……谢谢。”
柳清言默默等待着骆延消解掉自己的情绪,这才坐近了些,递上来一份地址。安福老年公寓,这是柳清言最近一直在忙的事。把古玫从那个地方接出来花了些时间,安顿在老年公寓里又花了一些时间。
“我这份工作,的确有这样查找过去的权利,但作为你还不够熟悉的陌生人,我不该踏足你的过去。”
柳清言诚恳地表明自己。骆延默默地听,情绪和呼吸变得平稳。
“我想你会愤怒,会质疑,或是别的什么。不过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甚至不清楚,找到院长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你也许会开心,但更有可能会变得更加沉沦,心理疾病更加严重,最后的后果可想而知。如果真是这样,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希望我的表述足够清晰。”
“这不应该是,拯救,不是见义勇为,这也不是谁应该尽的义务。可是,和院长谈话时,我只是听她说,自从事情发生后,找到她,应该是你这几年来的夙愿。所以我说,我并不清楚替你完成这件事,究竟有怎样的后果。当然,如果你认为我在多管闲事,我也非常理解,我不会有什么意见。明天我就可以搬走,这是违约金。”
柳清言从脚底下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叠现金,“这同样不应该是吹毛求疵。我的这份职业,是一把双刃剑,它不像公众所认识到的那么光鲜亮丽。我曾做过明确的职业规划,却依旧规划不了我自己的人生。我可以轻易地找到这座城市,甚至是全国范围内任意一起案件背后的一个人,或一家人的悲欢离合,可我对我自己,却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之前,的确在等你说一句对不起什么的,因为那时,我和你毫不熟悉,光是这毫无预告的不愉快就持续了两三个月。不过现在,我也理解到了你的难处,这原因复杂,你一定知道是为什么。”
最后一件事,和骆延紧密相关的一件事。柳清言必须和她谈一谈。
“你希望我们如何处理这个案子呢?是只是当作一起绑架案,还是向社会大众和盘托出?我总得问问当事人。”
骆延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可中心主旨就一句话。她听明白了眼前人的心意。
“你决定吧。你能问出这个问句,说明你已经有答案了。”
“行,我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明天吧,我带你去见她。我按照她的想法,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还有。”
骆延叫住了柳清言。骆延指了指面前的沙发,意思是让柳清言坐回去。
“怎么了?”
见柳清言坐回来,骆延抬手,把这叠现金推了回去。柳清言愣了下,随即明白了骆延的意思。
“你确定?”
“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柳清言轻笑几声:“说到这,我想起来了,巫凡说你还带了个什么东西来?”
骆延这才想起自己是带着晚饭来的。脚边的饭盒谁都没注意到,估计已经凉透了。
说是晚饭,不过是骆延的恶趣味。关于柳清言留下的那桌吃的,骆延一下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这一盒饭,都是骆延亲手做的,主要是为了看看柳清言会有什么反应。除此之外,也是骆延心里那词不达意的感谢。柳清言刚刚说了很多话,骆延也有很多话想说,可词不达意惯了,骆延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幸运的是,柳清言能够明白。
“饭。”骆延将饭盒拎起放到桌上。
“你做的?”
“你做的。”骆延故意忽悠她。
“我做的?中午你没吃?”
“没胃口。留了不少。”骆延接着忽悠。
“这样。那……”
“拿着吧。”忽悠做全套。
既然这样,柳清言也不便推辞,自己确实饿了,便坐了回去掀开饭盒,扑面而来的香气让刚刚的严肃烟消云散。
“你确定这真是我做的?”
骆延见柳清言满腹狐疑,便知道,她大概也是门儿清自己厨艺是什么水平。
“真的。”
“好吧……”
骆延见她没有疑虑地夹了一口。
“好,好吃吗?”
“香得没边……”
骆延默默看着柳清言狼吞虎咽,一道菜夸一分钟,夸了足足三分钟,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厨艺里无法自拔。
骆延本就不饿,只是看着柳清言吃。小桌子下,骆延把小药瓶里存着的盐粒倒在了脚边的某个地方,抬起脚用力踩碎。柳清言当然没有更好的选择。比起泡面,食堂,自热饭,好像还是家里做的吃得更安心。
心照不宣。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