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
一阵接一阵奇怪的噪音,让柳清言掀开眼罩,却见小树正乖乖卧在床脚,一动不动地看着门那边。声音很熟悉,是宠物刨门的声音。尚年幼的小树曾有一段只要看不见柳清言就刨门连带嗷嗷叫的焦虑期,那时候的小树可爱得像小棉花球,柳清言想记不住都难。
不是小树,只可能是骆延的那只猫了。这一听便知是动物的指甲刮擦门的声音。可奇怪,柳清言从未见过那只猫有这个行为。柳清言抓了两下头发,拉开门一看,尚未收回爪子的橘猫正翘着后腿站在门沿边,提起嗓子用力地叫着。与此同时,还有一股神秘的,很淡,很熟悉的味道在家中飘荡。小猫见柳清言醒了,抬起前爪拍了两下柳清言的拖鞋,朝着远处走去。这是要柳清言跟上来的意思。
柳清言顺着猫看过去了只一眼,仍混沌的脑袋瞬间遭到一拳。潜意识以最快的时速,将柳清言的意识唤醒并警觉。柳清言睁大眼,只见一条蛇状的红色液体正从浴室门那缓缓流出。
血。
“骆延!”
柳清言无意识尖叫了一声,狂奔过去。骆延靠坐在浴室墙根,后背抵着浴室门,左手手腕上出现一条鲜红的口子,淌出来的血遮住了她留在腕骨上的纹身。脑袋低垂,身上的白短袖被染红,另一只胳膊无力地垂着,不知在这晕了多久。骆哥在附近焦急地走动,尖锐地嘶叫着,看着主人像是睡着了一般坐在那,无能为力。柳清言下意识扫了眼四周,却见那血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顾不得沾上血,柳清言从血里把那东西拿出来。
碳酸锂……柳清言勉强从这盒子上认出了几个字。柳清言随手拽来架子上的毛巾,把骆延胳膊上浅层的血尽力抹开,正见血下藏着一道道刀口,胳膊下还压着一把水果刀。一把当时她曾拿出指着柳清言的水果刀。
柳清言又一次受到剧烈的冲击。她这是突然病发,接着自残了吗?眼前这些深一刀浅一刀的划口,最后演变成了她手腕上这个最大的伤疤。
“骆延!骆延!”
柳清言晃了晃骆延的身体,骆延毫无反应。又探了脉搏和气息,感受得到,但很微弱。无数个关于她这么做的推断瞬间冒出,可顾不上这么多了。柳清言踩出深浅不一的血渍,返回卧室抄来一张干净的毛巾,将那伤口不轻不重地扎上,避免彻底失血。脱了这已经染血的短袖,顾不上沾血的上半身,柳清言抱起骆延冲出家门。
柳清言蹲靠在病房外的一面墙下,靠着本可以坐下的一条长椅,一动不动。
她又忆起了那些差不多的事。同样是一个白天,一个相同的姿势,一滩血,紧接着,接着……柳清言哭不出来。想哭几声,却只是大喘着气,喘着她极力回避的不愉快,流不出一滴泪。手在抖,肩止不住地左右晃,一点儿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事情太突然了,是一颗巨石,柳清言吞不下去,把她砸回了彻底无措的时候。
家里的地板上,浴室里,玄关处,车内,身上,骆延的血,淌得到处都是。来的路上,后座上的骆延似乎很不好,面色更差了。抱着骆延冲进急诊时,柳清言顾不上失态,也顾不上衣着是否得体,人被推进去后,柳清言蹲靠在门外一动不动。有个护士拿来一件病服,想让只穿着一件运动内衣和一条短裤的柳清言披一下,柳清言对护士也毫无反应,只是一人失魂落魄地坐在这,脸上,手上,因为天热而擦汗,血迹星星点点地落了一身。仿佛那是一口染缸,抽走了柳清言全部的血液与意识。
有个声音像夏天的蚊虫,自骆延被推进病房后,开始绕在柳清言的耳边,这里咬一口,那里咬一口……
【清言?别不开心啦,呐,你要的饮料……】
【柳警官,你又迟到!你的领带怎么这么歪?过来,我帮你拉正……】
【柳清言,我们会有未来吗?】
【看来,我要失约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董谦和骆延的朋友们来了。骆延的朋友们全都挤在门外看着里面的情况。董谦捂着有些不舒服的胸口,坐在柳清言旁的椅子上喘着粗气,望着眼前的他们,也望着身边的柳清言。
“柳警官?”
董谦把柳清言摇醒了。这是场漫长的雷雨,落下的却不是水,而是酸性的血,腐蚀着她刚长出的细胞组织。
巫凡是最早来的。柳清言将家钥匙给了巫凡,让他带着几个嘴严的人回一趟家,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柳清言没了起身的力气和再次踏足现场的胆量。如同某种融合,柳清言染上了她的血,好似也一同染上了她所有的性子和不被看透的方方面面。
柳清言试着站起身,脚底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又重重摔了回去。
“柳警官,你没事吧?”
走近的蒋檬想把柳清言用力搀起,柳清言拍了下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只想坐在地上。医院的地板从来不是热的,正好给自己那过热的处理器降降温。
“柳警官,这……”
女孩的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些,盛双急得哭了,韩良拍着她的肩以安慰。卫羽和楚闫斯仍靠在那门前,想多看两眼骆延怎么样了。
“今天一早的事。”柳清言简单吐露出一个前情提要。
“骆延她自……她怎么会?”
柳清言见到了一切,蹲在柳清言眼前的孟海和温如玉想多问问两句,柳清言只是无助地摇头,又无助地捂住脸。
“但是没成功。”
柳清言的声音哑得如同一块废铁。他们必须知道这件事,这非同小可,和病发或是发脾气都不一样,若是再晚一些,那一切都完了。
“这怎么回事?”
听见董谦的话,柳清言逐渐恢复了些基本的神智,把巫凡之前发来的信息点开,上下看了一遍,拿给卫羽他们。
“我让我的同事回去看了一下,地板上有几颗药和被打碎的玻璃杯,厨房里的烧水壶还是热的。她应该是,今早突然病发,用了药后,不知怎地,萌生了自残,甚至是……的想法。”
柳清言停下了,没再继续说出自己刚刚得出的推断。手机里的信息正被他们挨个传阅,巫凡的话略有些专业,带着一两个专业术语,柳清言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
“我想是因为,药的作用让她昏睡了过去,又因为失血,这个状态就更深了。在你们来之前,有个医生出来说,手腕上的那口子浅,万幸,是静脉。”
【静脉】这个词如同失而复得,所有人都暂时长出一口气。董谦起身去了那病房门前,里面的医生和护士仍在骆延身边做着检查。可不知是感觉还是看走了眼,董谦总觉得骆延已经睁眼了。
“她……很多血吗?”
柳清言大概感受到,眼前的女孩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说出那事,【失血】在此时听起来更温柔,【放血】更残忍。
“不太多,因为是静脉。”
柳清言尽力挤出一个笑回应他们。卫羽把盛双搀了起来,柳清言身边的他们也都纷纷起身,望着那隔着生死的小小窄门。
门前的董谦想了下,喊来了卫羽他们,“你们几个,帮我个忙,去楼下,买点水和早饭来……”
“就这样,先别问了,快去。”
董谦注视着他们离开后,神情严肃地坐回柳清言身边。柳清言看着他们交谈,也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楚闫斯,温如玉,几个骆延身边成熟一些的朋友,也都走到走廊拐角处回避。
“柳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柳清言将前阵子的事和董谦简单复述了一遍。古玫曾抚养骆延成长,董谦是第二个搭救骆延的人,他应该知道。不过,关于古玫背后的事,柳清言只字未提,只停止在曾经的情谊这部分。后续处理还没有结果,柳清言不能瞎说。可是……
“……她应该,不是想死。”董谦听后,淡淡开口。
柳清言疑惑地转过头:“那是因为什么?”
这一早上,柳清言的脑袋直到现在也依然罢工。柳清言只得一根筋地确定着,她就是在自杀,毫无理由地走极端。明明昨天晚上,离开公园后,起码是睡前,骆延一切正常,上二楼前还三两句地吐槽柳清言挂在椅背上的一根领带没品位。
“因为割腕这种方式,最缓慢,最不见效,也最容易被人发现,并且被救回来。”
柳清言挪动了下身子,等着董谦说下去。精力有限,柳清言停止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