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等着离开。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无限的可能。”
古玫捏了下骆延的脸,“总有一天,你也会把现在的经历和体会说给你的后代。不过,你有没有后代,这同样取决于你,若是不打算,你还可以考虑写本书呢。”
“书?谁会看啊?”
“给我们的后代看啊,”古玫又捏了下骆延的脸,“给人类,给我们共同的后代看。你就告诉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是一千年后的后人,你就和他们说,我收获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道理。这道理千古不变,颠扑不破。”
“什么道理?”骆延揉着鼻子。
“爱,是我们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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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言赶来公寓时,倒没有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把骆延臭骂一顿,而是刻意避开了骆延的目光,和古玫先到外面聊了一会儿。虽然自己的确因为屋外燥热的天气而心生烦闷和不爽,但见到骆延怕得向后缩时,柳清言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脾气,这会儿不是发表感想和情绪的时候。
不多时,古玫先进来,柳清言再进来。柳清言拿着板凳刚坐下,骆延就害怕得躲到古玫身后,两只手像考拉抱着树干似的,紧紧拉着古玫的衣服,貌似对刚刚那自己听不到的对话惊恐无比,探着头和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柳清言。
“去吧,清言又不是洪水猛兽,她是来和你解决问题的。”
古玫拉着骆延,把她带到自己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不过一米。柳清言是空着手来的,先前在屋里什么样,现在也还什么样,就是面色差了些,准是因为那室外晒得人晕乎乎的太阳,把人晒得又老了几岁。
“骆延……”
“柳清言我错了。”
柳清言尚未组织好下一句,骆延这条件反射似的答复完全出乎柳清言的预料。扑哧一声,骆延身后的古玫乐开了花,抬手戳了下骆延的后脑勺。
“放轻松。我就看着,绝不多嘴。”
骆延扭过身,仍害怕地望着面前的柳清言。骆延哪见过柳清言动怒,但已做好了接住她愤怒的准备。
柳清言长出一口气,指了下她的手腕:“还疼吗?”
“疼……不,不疼了,一点也……还是疼。”
柳清言望着这双深棕色的眼睛,“有比这更疼的。”
“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有准备。”
古玫刚刚和柳清言在外边,已经把自己先前和骆延的话概要地传达了一遍。可柳清言更没什么准备。柳清言来,是想和骆延说明骆斌和陈溪倩的事情。
骆延离开后,柳清言一人在家里坐了很久,骆哥和小树围在柳清言腿边,一猫一狗将柳清言脑袋里的那些乱糟糟的情绪奇迹般地全吸收了,这便促使她下了这个决定。或许这是个不太合适的时机,但已拖不得,古玫也在场,能控制骆延的情绪,收敛住她那歪曲的认知,最好是引导她即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为了打个预防针,柳清言先告诉了古玫。古玫像柳清言预料中那样,没有大反应,只是叹了口气,便和柳清言达成一致,说什么也不能再让骆延崩溃。以毒攻毒吗?或许会有效吧,能让她触底反弹,矫正她那歪了很多年的认知力。
“腰挺直,”古玫又戳了下骆延的背,“像个老太太似的呢。”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想你应该猜到了一些,为了讲述完整,我应该和你说一下这件事的历史。”
柳清言把手机点开,将相册里花了点功夫才找来的柏华能源的logo照片拿给骆延看。
“八二年,一直到八八年,钢厂和药厂花了六年多达成了一个协议,这协议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打算合资一家公司。”
“懂,能理解。”骆延把手机还了回去,语气稍微坚硬了些。
“九四年,这家公司成立……”柳清言刻意停了下,“柏华能源的第一批员工中有一对夫妻,一个叫骆斌,一个叫陈溪倩。”
“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对吗?”
骆延主动仰起头问柳清言。柳清言和骆延身后的古玫都相当意外。骆延的反应都不在她们的预料中。
“九八年,下岗潮,柏华能源经营开始困难,骆斌和陈溪倩在第一批下岗名单中。两年后,他们结了婚。考虑到,时间线,姓氏,概率,还有历史的原因,极有可能是。”
柳清言说到这,便不愿再多说。后来的事,骆延就知道了。2004年,六月末的那个燥热的午后,外出劳作的古玫发现了树下的女婴,襁褓内的一张纸条写着【骆延】二字。自那之后,钢厂,药厂,柏华,还有嵊霆,甚至是丹柏这座城市,一切都变了。工业遗产,真是说来可笑,没人规定工业遗产只能是城中心或郊外的那些生锈的铁疙瘩,也可以是一个个途径工业时代的活人。
柳清言和古玫紧紧注视着骆延的表情。骆延有些茫然地盯着地板,指甲叩击着指甲,似乎对这样的命运完全不意外,甚至露出了几分解脱。
“骆延,你……”
“后来呢?”骆延打断身后古玫的话,问眼前的柳清言,“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柳清言照实说,“我后来查了很多遍,始终不清楚骆斌和陈溪倩2004年之后去了哪。”
“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这里,”骆延喃喃自语,“也可能死在了那年……”
“骆延?”古玫的手落在她的肩上。
“柳清言。”骆延忽地抬头。
“你说。”
“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冲动,也不该犯傻的。”
骆延的这番话行云流水,触底反弹似乎有用。柳清言一下沉默了,皱着的眉也意外张开。古玫笑着起身,从电视旁的冰箱里拿来了一瓶雪碧,塞给骆延。
“跟清言回去吧,有什么话,你们慢慢聊,我要休息了。”
“那,走吧?”
听着有些像古玫和柳清言在互相打配合,下一个不严肃的逐客令。柳清言起身去开门,骆延抱着那冰凉凉的雪碧,看一眼面前的柳清言,又看一眼身后的古玫,好像她正要做什么困难的抉择。过去与未来。横贯在这其中的,是现在。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噢。”
“多吃饭,瘦得像小猴呢。”
骆延不舍地又望了眼古玫,显得柳清言是什么凶狠的典狱长。古玫向她们二人招手,目送骆延跟在柳清言身后,去了远处的停车场。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古玫不知第几次靠在床上,可算点开了自己的电视剧。多吃饭吗,倒也是,老太婆应不应该吃夜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