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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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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延头回儿觉得南京路这条街这么吵。

柏中和汉宁的关系如一个省内的车牌A和车牌B,十多年前,柏中还是在政策与文件里被选为振兴丹柏的天之骄子,十多年后,因为汉宁的诞生,世界被一分为二,和平鸽与子弹平分了这个星球,把所有的高楼大厦与新青年们分批送去了不同的地方。

南京路上有商业中心,消费与迷乱的主力军驻扎在这。骆延扣着耳机,穿过那些短袖与热裤,火辣的玻璃,还有一些偷腥的路灯。骆延只能靠叼着烟,背着琴包,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人。距离酒馆的路途从未如此遥远,站在红绿灯下,这支普通的烟也会失去体面,犹如那站在万象城门口,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翩翩起舞的疯狂女人。

她开始想起柳清言的工作。南京路上有一个派出所,每次出地铁站向着酒馆走去,骆延一定会路过那里。就算是凌晨五点钟,某个地方也一定灯火通明。鼻子歪了的,或是身上红肿的年轻人们就算彼此互不相识,也会在某个时刻像聚会一样相遇在那,还有很多人排着队,抱头蹲在那个牌子下打卡拍照,假装自己是被诱捕的傻鸟。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吧,骆延看着那个在警车旁跳舞的中年女人。据说她在这里已经跳了很多年,从来没人管她,附近的商铺或是板面店老板都认识她。她以前是做什么的?骆延站在北国商城下,看着那女人,矿工?油田工人?还是这个城市制造出的又一个钉子户?她开始时不时地想起柳清言。

骆延走在这条距离孤独的角落最近的小道上,回想起【柳清言】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文字读起来像一阵暖风。她应该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吧,看起来平平淡淡的,骆延却总能察觉到,她其实也是个生活压抑的人。所有尚年轻的人们,被困在一个由几句话组成的全封闭牢笼内,锁上刻着无数个由文字组成的锁孔,长辈,教育,文化,偏见,时代,觉醒,糟粕,学历,诸如此类。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假设我们是同类人,那么将心比心,骆延却完全猜不中柳清言最动荡的那几年长什么样。因为媒体的造势,还有无差别访谈节目里的致敬环节,骆延照样能窥见一二警察的工作,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年龄差,还有生活经验,只能让骆延感觉到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却做不到什么共情。她隐蔽得有些深刻了。

骆延在群里看见一个通知。同样年轻,同样是丹柏本地的一支朋克乐队在一个多小时之前找上门,希望和左转乐队一起演一个晚上,地点就定在董谦的酒馆里。等到了lonely corner,骆延还没说什么,那三个年轻男生倒主动上前打招呼。现在才晚上六点多,距离八点开演还有一个多小时。酒馆里只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后台的休息室里,卫羽他们三个一概沉默。

“是骆延吧?我是主唱。我在一个视频里见过你。”

一个染一头黄毛的男孩,看样子绝不超过二十五。另两位各拿着鼓棒和贝斯,那么眼前的主唱就是吉他了。三件乐器,似乎是朋克乐队。

“你好。你们队有名字吗?”

“有啊,我们叫秋野原。”贝斯手冲骆延笑,就是笑得跟哭似的。

骆延轻轻点头,走到一旁放下琴包。看起来,搞摇滚的脑子都不太正常,骆延衔着吉他,两只手调着音,他们最好在这之后来点儿不伤感的朋克三和弦,让台底下的观众们见识见识朋克的厉害。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结束后,【秋野原】这三位离开了。骆延一边排着今晚自己的曲目,等待着八点钟降临。按约定,秋野原会先登场进行四十分钟的演出,随后才是左转。剩下的时间将由骆延自行决定。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八点整,八点零五,八点十分,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的六个人,全都烦躁地等待着那个贝斯手出现。无数个电话打过去后,走出又走进的黄毛主唱带着一个哭爹喊娘的家伙进来。看样子,这位贝斯手一定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天,他的眼睛和脸上哭花了,站都站不稳,躺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拒绝他另两个朋友伸来的援手,像一只丢了工作的鲫鱼。

“我和楠楠五年了!五年!”

哭天抢地的失恋危机。年轻人的不太靠谱也是其固有的特点与刻板印象。

“你知道吗!五年!”

年轻人抱着贝斯不愿撒手,可没人有那义务知道他们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与此无任何关联的另四人全部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个人在自己的地板上撒泼打滚。总之,因为他个人的状况,演出被延迟了半个小时。

坐在一旁的骆延只是有些平常地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柳清言那双眼睛。那双黑棕色相间的眼睛。骆延能有些感受到,柳清言看着胡闹的自己时是什么体会了。原来看一个比自己幼稚,而且还蠢得不能自理的人发脾气是这种好笑的想法。可柳清言那晚,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她很严肃,没在开玩笑,因为分手比自残更像一个无耻的玩笑。

临走前,骆延特意从抽屉里拿了两板健胃消食片送给那位贝斯手。这场因他们而起的拼盘,也因为他们自己的内部事故而被终止。希望那位贝斯手有朝一日能够消化了失恋的痛苦吧。

“楠楠是谁啊?”送走那三位朋克乐手后,卫羽借机问韩良。

“这谁知道?女朋友呗。男朋友也有可能。”

“男朋友?”走在前面的盛双惊讶地回头,“他那个样子还能男女通吃?眼泪哭得一地都是,还没擦呢。”

“也不一定,”闪在一边的骆延幽幽地多嘴,“万一是家里的一只小狗或者金鱼呢。”

“我觉得是金鱼。”卫羽拿胳膊肘捅了下韩良的背。

今晚没有抽签环节。今日一早,骆延提前抽到了【鲍家街43号】,一个差不多要被划进学院派摇滚的乐队。短暂的和声开嗓后,四人带上各自的乐器登了台。这会儿才是骆延最熟悉的节奏。灯光暗下后,这第一首歌叫【李建国】。

她那把失真的吉他响起第一条摇滚乐句时,活像一匹电镀的北京牌烈马。没了失恋的干扰,这一晚上的演出相当顺利。【瓦解】,【我真的需要】,【明天】,【错误】……倒数第三首歌,是骆延临时加进去的,叫做【O女士】。后半段的那片吉他清音听着相当带感。

压轴曲是【晚安北京】。

第一次听到这歌时,因为半块掉在地上的椰蓉面包,骆延和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打了起来,打得满嘴是血。为了个破面包,十九岁的骆延和一个全方位碾压自己的人打了起来。她照着丹柏那花花绿绿的胸膛,佩戴上指虎,挥出狠狠的一拳,接着是长达三年的失眠。二十一世纪变成了一个长发摇滚乐手,照着骆延的幻想就是结实的一击。

二十世纪末的北京城和如今的丹柏,有什么共同点和区别呢?骆延无法想象那时的人们是怎样的想法,就像骆延现在同样也无法想象这首歌里描绘的场景。三十五岁,四十五岁,五十五岁……就算是离自己最近的二十五岁,骆延甚至都抱着无法想象的迷茫。那时的自己,还会在这里唱歌吗?二十五岁的骆延过得怎么样?我还会像现在这样迷茫吗?我是会寻到足以交心的另一半,还是依然如今这般孤独?太多未知数了,她想象得到年轻的美妙,也能感受得到这份迷茫之内究竟有怎样的空虚和寂寥。没人能说出一份满分答案。

骆延这次想起来的是古玫。

面对古玫日渐衰退的记忆和健康,骆延同样感到无力和迷茫。她想起古玫教她写第一个字时的样子。面对时间的流逝,她什么都无法改变,无法阻止一个人的衰老,不能阻止一个人将要到来的死亡。柳清言的话是对的,自己得把自己扛起来,走下去。那些变动都需要自己消化掉,古玫,亲生父母,这条路还是要走下去。骆延越想,越不舒服。

我会死吗?妈妈?我怎么可能不怕死呢?我每天晚上都在想着这样恐怖的事,我死后是什么感觉?这个世界的结局是什么?地球,太阳,乃至这片浩瀚的宇宙,几十亿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

【不要哭孩子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歌曲结束了。她的人生又长大一岁。

————

因为关于一段旋律的灵感,乐队紧急进行了一个录制,扩展出一段三分钟的器乐演奏。累了一天,骆延才想到该回家了,而不是就地睡在酒馆里。

不知临走前,睡在沙发上的柳清言怎么样了。骆延背着琴包,很快等来了上行的电梯。骆延推开家门,却见卧室开着灯。骆延轻手轻脚地探过脑袋,柳清言已经醒了,正带着耳机伏案写作,转着笔,时而停笔,时而揉眼睛。压根没注意到骆延已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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