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古朴的青白色玉牌,因为在树里被封存了太久,玉牌的刻线里已经有了岁月的包浆,但也正仰赖于这漫长的时光,它上面的皮壳非常温润。
苏澈虽说不懂玉石,但是他不瞎,他看得出来这牌子的雕工不错。
这个小无事牌的正面,除了用于穿绳的牌头上刻了一些云纹外,牌身上干干净净的,力求在最大程度上的呈现出玉料的油润和美感,背面却反其道而行之,用非常繁复的纹路雕了一个极复杂的文字。
这玩意居然难得把苏老师也给看傻了,说来惭愧,这字儿他不认识。
繁复的线条配上利落的刀工,几乎让苏澈有种这个字是浮在玉牌表面上的错觉。
秦岳默默的盯着这方小牌子看了很久,随后扯出了自己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枚小挂坠。
哪怕苏澈在青城已经跟男人合租了得有一个多月了,也是第一次看见秦岳贴身戴着的这东西长什么样——那居然是枚一模一样的平安无事牌,只不过秦岳戴着的那个不会亮。
树下挖出来的那个,也不知道在寥天野地里被扔了多少年,难免沾上了不少岁月的蚀痕,但男人一直戴着的那块看上去就要温润多了,这块玉被秦岳贴着身养了很多年,以至于就连上面的线条都显得不那么凌厉了。
秦岳看着这枚沾着脏污的小玉牌,久久的站在树下,就像是一块被封在时光里好几千年的琥珀标本,虽说表面还是一如往昔的金玉其外,但是内里早就空空如也了。
男人过分外溢的情绪很轻易得就被别人给察觉到了,苏澈抬头,看向了他。
秦岳的表情虽说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阴沉样子,但是跟平日里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凶神恶煞不同,他现在眼角眉梢全都是向下耷拉着的,就仿佛已经心力交瘁到就连把眼睛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哀戚,这种表情苏澈见过,在他母亲的葬礼上时,他也是这样的,当时仅仅只是扶着哀杖他都得竭尽全力。
泰国大城府的玛哈泰寺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景点,叫“树抱佛头”,说是当年大城府被缅甸军攻破后,佛像也被损毁了,一颗被砍下来的佛头恰好被扔到了榕树底下,于是在被根系包裹起来后,这颗佛头也随着榕树一起慢慢向上生长着,并最终在树干里把自己给正了回来,依旧垂眸悲悯地看着这烟火人间。
想必这个玉牌也是如此,只不过被包裹的更严实了一点罢了,但苏澈想不明白,为什么秦岳手里会有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师父留下来的吗?
苏澈:“这是什么?”
秦岳把刀身上的污渍擦干净,收了回去,随后十分珍重的将那块刚挖出来的小玉牌包到了自己衬衣的衣摆里,仔细揉搓着表面的脏污:“我们师门里的所有弟子,都有这个牌子,从师父接过拜师茶的时候就会给我们,一人一块。这是无事牌,他……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苏澈:“所以是你的同门来过?”
秦岳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认真的擦拭着刻痕里的脏污,过了很久后他才问了苏澈一个问题:“您知道为什么这个小玉牌会亮吗?”
苏澈摇头。
“是因为这个牌子的主人已经死了,这里面还在持续发着光的,是他的一缕残魂。”秦岳从衣摆处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料下来,把那方小玉牌仔细地包好了,“人的额头和两肩各顶着一盏魂火,转生前他把其中一盏魂火留在了这个小牌子里,谁捡到了,这缕残魂便会帮忙除祟厌魅,护佑这个人平安。”
人生除死无大事,所以遗体美容师一直都是个不可或缺的职业,人们似乎总觉得全须全尾体体面面的走了,阖眼时才能彻底安心,所以最初开始推行火葬的时候在民间受到了颇多阻碍,可如今这人居然连自己的三魂都没能完全带走……
苏澈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这是你们的规矩吗?还是说……”
秦岳:“没有,但是几乎每个人都会自发这么做。我门弟子修的原本就是魂术,三魂不全在转生后虽说会傻一点,但比起失去一魂的普通人来说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苏澈最初接触到这个行当的时候,只觉得全都是封建迷信的残存余孽,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情确实不应该先入为主。
“那这怎么说也是故人遗物了,”苏澈想了想自己母亲去逝时的情景,问,“要不要给他的家人送回去?”
苏老师问完才反应过来了,又赶紧加了一句:“还找得到吗?”
秦岳摇了摇头,苏澈本来以为男人的意思是时间长了找不到了,可秦岳却十分笃定的表示:“不用找,他这一脉必定已经死绝了,做我们这一行的都是这样的,短寿,且不得善终,听师父的意思……我应该是他目前唯一还活着的弟子了。”
苏澈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知道,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恸然是一种极其私密的体验,外人是不好打扰的,更何况苏澈对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他不过就是秦岳找到的一个虚假的爱人而已……甚至可能连爱人都不是,他只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被废掉的棋子罢了。
应该让男人自己去消化掉这些独属于成年人的物伤其类的苦痛——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苏澈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我必须得尽快找到师父,”秦岳低头看着苏澈,眼神里有一些别的东西,“我没有时间了。”
苏澈为人师表也有几年了,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所以他在看懂了秦岳的表情后,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苏澈抬手,顺着男人敏感的颈侧,慢慢地把微凉的指尖拢到了秦岳的脑后,苍白的拇指在秦岳的耳侧轻轻摩挲着:“玉牌后面刻着的字,是什么意思?”
秦岳知道,苏澈在转移话题,但他很感激苏澈的这一做法:“落魄乡……是我师门的名字,失魂落魄的落魄。我最后……应该也难逃这样的一个结局。”
男人刚刚低头跟他对视的时候,眼底的思绪不只有悲伤,苏澈读懂了,这是秦岳在向他进行无声的求助。
他们这段关系原本就是畸形的,彼此都带着各取所需的假面,这层壳子下面蛰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没人知道,但是在窥见了秦岳的一小部分“本我”后,苏澈还是心软了。
他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因为职业道德的束缚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苏澈到最后还是在这段关系里主动往前走了一步,毅然决然地决定接住男人:“怕什么,真到了那时候,我就算是下去把阎王爷给打一顿,也要把你给拽回来,这样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