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崖顶上那棵大榕树发达又庞杂的粗壮根系——他们两个人在崖壁上的溶洞里七拐八拐的,居然正正好好绕到了娅瓦的正下方。
跟栉风沐雨的崖顶不同,这下面几乎看不见什么阳光,所以树根上几乎没什么绿意,甚至就连趴在那上面的苔藓都是灰褐色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这些直径得有碗口粗的的树根彼此纠缠着,居然正好汇聚成了一大股,就这么顶天立地的撑在这方溶洞的正中间。
苏澈刚刚被那些会动的藤蔓裹得差点没直接去见他太奶,这会看见了一个高度神似的东西,生怕中间这坨粗的跟国防光缆一样的玩意也照着自己来一下,所以一直都不敢靠太近。
也正是因为离得远,苏澈才能从这一大捆树根的姿态上看出来异常:“秦岳……招待所那个老头在神龛里供着的好像不是长在崖顶的娅瓦,而是这部分树根。”
苏澈最初觉得是因为技术不到家,所以当时塑泥胚的那个匠人没法很好的刻画出大榕树顶端那枝繁叶茂的叶片,可现在有了具体的参照物苏澈才发现,错怪人家了,人家手里那塑像简直栩栩如生,写实的要命。
溶洞里现存的根系非常发达,地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须根,离远了看就像是一张撑开了正在捕猎的蛛网。
这些粗壮的根须在聚集到中间后开始不断往上生长,可到了最上面却被厚重的洞顶给挡住了,在岩石的压迫下顶端的树根只能被迫膨胀开,于是本来应该长树冠的地方还是被粗壮的根系给填满了,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棵彻底秃了的树。
这玩意跟佛龛里的那个造像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缺的,也就只有最中间的那尊小菩萨了。
苏澈:“你说岜桑村的人为什么要信仰一棵树呢?而且……还镇了这么多‘木雕’代替他们朝拜。”
“不是朝拜,”秦岳自打来了这,就没怎么看最中间的树根,一直都在研究地上的那十个木雕一样的东西,“是赎罪。”
来朝拜的多是有所求的人,他们为了承接神的赐福,在叩拜的时候掌心理所当然是向上的,而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则全部都恰恰相反,整个手都朝下微弓着,仿佛在痛苦的抓地求饶。
不仅如此,这些‘木雕’的脊椎全都微微塌陷着,就仿佛背上的符纸有千斤重,正牢牢地压在他们身上一样。
诡异的地方还不止这些,所有的‘木雕’的后脑上都扎着一根铁签,她们就这样被牢牢钉在了地上,俯首向下,脸几乎都要被砸进脚下的土地里去了,那姿势不能再谦卑了。
这玩意苏澈可太熟悉了,他甚至知道这铁签刺穿皮肉是个怎样的感觉。
为了把自己从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疼痛里给拽出来,苏澈强行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秦岳,你们这行是不是都觉得,十二是个比较圆满的数字?”
秦岳:“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黄道十二宫,这种遵循着自然规律存在的东西一般都会被当做是‘神授天意’的证明,您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在听到了秦岳的解释后,苏澈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边的‘木雕’……好像是跑了两个。”
秦岳拧了拧眉头:“每个地方的信仰不同,通常来说‘十’也可以被看成是人的象征,所以这边只镇了十个也是有可能的。”
“不,”苏澈这次倒是说的斩钉截铁,“主要是……那边的角落里还扔着两枚空钉子,但是上面的木雕不见了。”
剩下的话苏澈说的就比较费劲了:“你说那个在洞口的符咒……会不会是已经跑出去的这玩意从自己背上撕下来后,亲手贴上去的?”
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溶洞里都没人再说话了。
苏澈背对着身后那坨根系站着,几乎觉得地上趴着的那些东西全都活过来了,他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无措,秦岳往前走了一步,随后男人揽住了苏澈的腰,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别回头。”
清脆的金属嗡鸣声响起,唐刀出鞘。
苏澈本能的往后看去,然后他就发现,在那捆树根的最中心处,趴着一个巨大的“木雕”。
等抬了头才发现,这玩意的脸也长得极其像人,就是个头太夸张了,跟跪在地上时小小一只不同,眼前这只扒在树干上的,看起来比秦岳都还要更健硕一点。她四足上的指甲极其尖锐,扎到树根里后抓地力很强,仅凭这几根长指甲就能牢牢地把自己倒吊在半空中。
她似乎是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有点好奇,所以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这姿势按理来说应该是可爱的,只可惜她不仅没有瞳孔,更是连眼珠子也干脆缺席了,空荡荡的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更恐怖的是,她的眉心处有一个贯穿的孔洞,透过那地方甚至能直接看到她身后的树根。
当时动手钉钉子的那个人力气确实不小,以至于把她的颧骨都砸裂了,整个脸部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扁平状,这么一来就更不像人类了。
过长的头发整个垂在地上,也已经木质化了,拖行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类似于脚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她似乎对这两个到访者很满意,于是咧开了嘴。与此同时,发丝末端的菌包里喷出来了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孢子。
瞬间,苏澈眼前的世界直接黑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致盲让他的瞳孔慢了半拍,所以苏澈还没来得及调出那诡异的深绿色滤镜,他就听见自己耳侧极近的地方传来了一声不属于男性的,尖锐又清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