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阴沉沉的,绵绵牛毛细雨四下飘洒。雨丝虽轻,但不住地扑在脸上,只一会儿面颊上就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地面寒凉坚硬,陆珂跪在父母身后,只觉寒意顺着膝头缓缓攀上胸口。
“……母仪协赞庶务,以安宗庙……尔为台州通判,职在监郡,宜谨守臣节、恪循分守……越职妄言,轻肆上疏,妄议宫闱……罔顾尊卑,擅进浮言,摇惑视听……”
短短几句,只觉官家怒气扑面而来,纵使陆珂对太后的震怒已有所预料,听到此处,还是感到后背发凉,四肢绵软,头上冷汗渗了出来,与脸上的雨水混成一片。她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父亲可千万不能有事。
“……念其素无大愆,出身儒科,特典从宽,不加深遣。可降授永州东隅县知县,仍令疾速赴任,毋得稽留。可。”
内侍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终是宣读完了圣旨。
陆钧朗声叩拜道:
“臣陆钧领旨,谢主隆恩!”
他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所幸只是贬谪。”陆珂首次经历如此变故,心性尚且不稳,此时不由在心底暗自庆幸。
她忙随父母叩谢圣恩。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先前憋住的一口气缓缓呼出,身子几乎瘫软下去。
…………
送走了内侍,陆家众人回到正厅,一时间都默默无言。
雨势又大了些,冷风吹过,卷了雨丝斜斜吹入正厅,落到陆珂脸上,冰冰冷冷的,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沈氏的乳母黄妈妈,早已煮好了姜汤,此刻便呈了上来。热辣辣的姜汤入腹,一股暖意在体内缓缓散开,陆珂身上重新生出了几分鲜活气。
陆钧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首几个儿女默默地饮着姜汤:陆瑜尚未弱冠,正是志存高远的年纪;陆珂刚过及笄,还没有许人家;而陆瑾年仅六岁,刚刚开蒙……思及他们日后的前程,陆钧不免心中凄凄。
他张了张嘴,喉结微动,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也变得干涩起来。
“此番受贬,我与你们母亲无妨。只是连累了你们,今后的道路必定比之前艰难许多。”
陆瑜放下碗,与陆珂对视一眼,他们如何不知,父亲获罪贬官将给他们日后的科举和婚嫁之路蒙上一层阴影。
“父亲,孩儿不怕。孩儿受您和萧先生多年教诲,即使日后不做官,也可像祖父和萧先生那样,一辈子做学问,将来成为一方大儒也是极好的。”
陆瑾看着陆钧,郑重其事地说道。
“父亲,我也不怕。女儿只想日日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陆珂起身过去握住沈氏的手,真心实意地说道。
“瑾儿也要陪着阿娘和爹爹。”
陆瑾捧着姜汤,闻言抬起头道。
儿女们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了陆钧心底,激得他鼻子一酸。
…………
两日后,陆钧已交割完毕。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陆钧携老仆孙明,带着少许行李,即将先行踏上前往永州的路。
台州城外灵江渡口,春风习习,杨柳依依,草长莺飞,人来人往,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前来送别的陆家家眷却无心欣赏这景致。此去永州山高水远,令人心中挂牵。而她们也将在打点好台州的家业之后,踏上同一条前往永州的路。
陆钧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看着他道:“你长大了,为父先行一步,之后路上要靠你照顾母亲和妹妹们了。”
陆瑜郑重应下:“父亲放心,孩儿定会护好大家,平安抵达永州。”
一番惜别之后,陆钧乘船远离。众人看着船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动身回府。
陆家住的是官府的官舍,如今陆钧官印已交割完毕,官舍便算不得陆府了,家眷不能再在此久居。不过官府许了她们数日时间,以便清点公私器物、整理行装。
陆珂于忙碌之中起身,看着家人、仆役来来往往,收拾打点行李物件,看着那原本熟悉的宅院和屋舍逐渐变得空旷起来,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陌生之感。
她又想起了施令姝。
施府与陆府毗邻而居,因而两府来往较为频繁。一直有传言说,施府会同陆府定亲。
可如今,父亲因言获罪遭贬,台州知州施大人也因此坐失察之罪,罚俸一年。
而恰在贬官圣旨到的那天,月初还未曾议亲的施令姝,忽地就收到了杭州何家送来的聘礼,婚期则定在了短短的两月之后。
自从及笄礼之后,陆珂一直没有再见到施令姝。如今看来,大概是施大人听闻太后大怒之后,就将她关在家里,并匆匆为其物色婚事,只为能尽快与陆府撇清干系。纵使施令姝有千般不愿,婚姻大事也只能遵从父母之命。
可惜施令姝的终身,就这样被匆匆定了。她对陆瑜的那些少女心思,也只能化作落花,随流水远去了。
只是不知陆瑜是否知道施令姝对他之情。
“令姝姐姐曾央我暗中试探阿兄心仪之人,我因闺阁礼法,尚未曾尝试。如今令姝姐姐不需要再知道答案了,阿兄若不知令姝姐姐对他之情。便如此罢。”陆珂在心中暗暗想到。
“姑娘?”陆珂的贴身女使小柔见她倚着柱子站着发呆,许久未曾动一下,便出声唤她。
陆珂回过神,心思重重地往庭院的方向走去,小柔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陆珂忽地一顿,小柔抬眼看去,只见向来爽朗洒脱的大公子陆瑜正面向施府的方向,双手抱剑静静立于檐下,望着天空出神,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