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崔荷脸上的生气,就像被霜打过的嫩芽,迅速低迷了下去。一层灰蒙蒙的雾罩在她的眼睛里,嘴角也耷拉了下来。崔荷紧紧抿着唇,这使她的原本有些方的下巴,显得十分坚毅。她垂着眼,幅度不大地缓缓摇了摇头,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众人看看彼此,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哎呀,你看我们,崔娘子必是累了的,快去里屋休息一会儿子罢。我这就给你换上干净的床褥。”范翠翠忽然起身,她轻轻握了握崔荷攥在一起的双手,边说边去里面给崔荷铺床。
凝滞的空气又再次流动了起来。几人纷纷过去帮忙,只一会儿,崔荷已经盖着干净的被子,歇在褐色的榉木三屏床上了。
范翠翠掩了门出来,几人再次围坐在方桌前。陆珂低声向王婶问道:“王娘子,崔娘子家里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陆珂问得干脆,王婶一时间倒有些踌躇。她顶着几人的目光坐在那,收着下巴,嘴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缝。终是侧过脸,疲惫地眨了下眼睛,叹出一口气。她的肌肉松弛下来,道:“我就知道陆小娘子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婶双手搁在桌面上,侧头思忖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
“其实荷姐儿回家后,跟他爹的关系还过得去。荷姐儿不是个话多的人,又几乎事事都依着他爹,听话又能干。”
王婶边说边重重点头。
“对,荷姐儿一回来,崔夫子过得可比自己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的时候舒服多了。起初还能听到崔夫子骂几句,没几日,就基本消停了。”
“既如此,为何崔娘子不愿归家?”小柔轻声问道。
“唉,”王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崔家往日一直好好地,可大概半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不知怎的,那崔老头忽地发起怒来,听着砸了好些杯啊碗的,还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把荷姐儿赶出去……”
“王娘子可知是为何?”范翠翠蹙着眉,紧紧盯着王婶。
王婶咬了咬唇,垂下眼皮,声不可闻地说道:“……隐约听见……好像在说……在说什么荷包……”
陆珂抬眼看向范翠翠,对方也正看着她,她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了然、无奈与惋惜,心下都已然明白了几分。
屋内静悄悄的,只闻丁老太均匀的鼾声,与门外香樟树的树叶哗哗作响的声音。
陆珂轻轻吸了一口气,提起神道:“天色不早了,不如先给崔娘子寻一处落脚之处罢。”
彭家仅有两间卧房,不便留客。陆珂家的客舍又被裴朗占了。二人不由看向王婶,王婶缓了口气,开口道:
“我家在柳叶巷另一头倒是有一间小院,原是租与外人住的。上一户租客半月前刚搬走,至今还空着。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但里面一应物件还算齐全。若崔娘子愿意,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今晚就能住过去。”
范翠翠笑道:“这真是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这样再好不过了。”
陆珂欣喜之余,却也没忘了打听租钱。王婶推拒不过,便给抹了零头。陆珂当即让小柔数了定金出来交与王婶,做主为崔荷租下了小院。王婶收了钱,便急匆匆地去拾掇屋子了。
王婶走后,因心里压了事,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言语。
丁老太在床上翻了个身,又咳嗽了一阵,听着像是醒了。范翠翠快步过去照看。小柔侧首问陆珂道:“姑娘,我们可要回去?”
今日因坠湖一事,午饭本就用的晚,此时已是大晌午了。
陆珂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之后起身捋了捋衣角。
“也好。”
正要向范翠翠辞行,另一边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崔荷推开门,她先抬头看了看站在桌前的陆珂和小柔,又看了看刚从另一边卧房里出来的范翠翠。范翠翠挽了袖子,手里拎了个痰盂。丁老太上午在树下晒太阳吹了风,似是受了寒。
崔荷走出卧房,又把门轻轻掩上。
见崔荷出来,几人俱是对她一笑。崔荷的脸动了动,却做不出笑模样,末了只好点点头向几人示意。
范翠翠倒了痰盂,放回丁老太屋内。净了手,又开始为丁老太煮姜汤驱寒。她一面忙活,一面向崔娘子解释。
“崔娘子别见怪,我婆母上午晒太阳时,被风吹了,有些受寒,我去给她煮些姜汤,你且与陆妹妹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