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继一事作罢后,陆琬同陆珂又亲近了许多,开始变得无话不谈起来。她时常来小院看望陆珂姊妹,几人或一起温习功课,或读书,或做针线。魏氏知道后,因几人举止得当,并无孝期失仪之举,便也未加阻拦。有了陆琬的朝夕相伴,陆珂姊妹二人丧亲的哀痛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天夜里,陆珂半梦半醒间,恍惚听到一缕轻柔的歌声,骤然惊醒后,窗外果真飘来若有若无的曲调。歌声空灵飘渺,拢着一层淡淡的忧郁与哀凉,与如水般寒凉的夜色融为一体,漫延开来。
陆珂不禁想起了初到伯父府上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空灵、哀伤的歌声在夜半轻轻回响。陆珂静静听了一会儿,只觉无尽的凄凉从心底漫起。她有心起身查看,但这时歌声却消散了,只留满怀伤感透至骨髓。
第二日一早,天清气朗,阳光正好。昨夜的歌声仿佛梦境一般虚无缥缈,又好似夜晚的幽灵,见不得太阳。
陆珂也疑惑那歌声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过。因为心中记挂着这歌声,在家学时陆珂神思恍惚,被云先生点了两次都答非所问。云先生连连摇头,陆琳则阴阳怪气讥讽了几句。陆珂倒也不放在心上。她只盼着快些散学,好找陆琬问个究竟。
可谁料未及散学,陆璋不知中午吃了什么东西,竟闹了肚子,不得不早早离开,陆琬放心不下,跟着去照看了。陆珂只好把满腔疑惑咽了回去。
陆瑾也看出陆珂今日的反常,回去的路上,她拉着陆珂的手,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阿姊,你今日怎的心不在焉,一点不似你平常的样子。”
陆珂摇了摇头,刚要开口,陆琳恰好从一旁经过,轻飘飘丢下一句:
“哪有什么反常,不过心无定力罢了。”
陆瑾嘟起嘴,冲陆琳远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又抬眼紧张地看着陆珂。
陆珂只作没听到,她摸了摸陆瑾的脑袋,两人回了小院。
…………
单日之后,适逢休沐,再之后,又逢云先生家中有事,告假了两日。而陆璋也因吃坏肚子,病了三、四日。陆琬忙于照看亲弟,这几日也未曾前来小院。而那夜半的歌声,也再未响起过。渐渐地,陆珂便将此事忘到了脑后。
第六日的时候,云先生处理好了家中事务,家学又开课了。陆璋已然康复,陆琬便也回来了。只是陆璋休息了这几日,不久前新学的经义,已全然忘至了脑后。几次云先生提问都答不上来,又被责罚抄书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学,白先生刚踏出屋门,陆璋便一溜烟地飞奔出去,留下书童替他收拾书匣。陆琳瞧在眼里,掩了嘴对陆琬轻笑道:
“这便是你费劲心思留在身边的好弟弟,有这般‘机灵’的弟弟,日后倒是能好好为你撑腰呢。”
陆琬低着头整理书匣,没有接话。陆琳既逞了口舌之能,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
待陆琳走后,陆琬收拾书匣的手慢了下来。她眉头紧锁,嘴角垂落,脸上写满了沮丧,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
陆珂上前帮陆琬理好书匣,扶她起身,几人并肩往回走着,一路无言。
…………
是夜,陆珂躺在床上,静静地思索了一整晚。
于理,过继一事本无坏处:如此一来,父亲名下便有了嗣子,可以承继香火,不至多年之后无人祭拜;而她们姊妹二人也有了兄弟倚靠,本该应允。
然而于情,陆珂和陆瑾心中,自始至终只有陆瑜一位嫡亲兄长。纵使将陆璋过继过来,也不过是族谱上挂名的兄弟,算不得骨肉相连的至亲。再者,陆琬将陆璋看得如同自己性命般重要,她们又何苦夺去她唯一的倚仗,只为成全自身便利。况且她已然出手帮了陆琬,事已至此,便断无反悔回头的道理。
可倘若陆璋总似今日这般心浮气躁、学业庸碌,伯母少不得会再起将他过继、求取荫补的心思。她总得设法帮帮陆璋,使其课业能有所精进,让伯父看出几分长进,心中也能存些指望。
只是一旦她出手相助,往日她藏愚守拙的心思便再也遮不住了。如此一来,必会惹陆琳心生不满,再来也会让魏氏觉得自己选择与府中庶女站在一边。往后再想低调安稳度日,只怕是难了。
陆珂不由转念思及自身婚事。她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出孝期后,终归要出嫁离府,届时便只剩陆瑾一人在伯父家。看陆琬便知道,人在世间,总得有个倚靠。
她如今一再违逆魏氏,暗中相助陆琬姊弟,现今她尚在陆瑾身边,若日后她出嫁了,陆瑾面对魏氏,又该如何自处?与其让年幼的小妹孤零零地寄人篱下,倒不如早早筹谋,寻一户心底宽厚、能容得下陆瑾的夫家,若这夫家能对陆瑾日后的婚事有所助益就更好不过了。
既已有了决断,陆珂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