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陆珂心中拿定了主意,待陆琬一来,便告诉她自己愿意为陆璋辅导课业。谁料陆珂等了一整日,陆琬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小院。
又过了一日,家学开课的时候,陆珂见到了陆琬姊弟,两人眼下都是乌青一片,看样子是熬了两晚。
许是熬夜熬得太过,陆璋听课时哈欠连连,引得云先生频频蹙眉。不过面对先生的提问,倒是答上了一些。
散学后,陆璋独自去往陆家的儿子们居住的东厢,陆琬与陆珂、陆瑾则沿着西侧小路缓步同行。
走到小院门前的时候,陆珂看着前方陆琳和女使远去的背影,轻声对陆琬道:
“三姊,你若信得过我,可愿将璋儿的功课交于我来辅导?”
陆琬听了不由瞪大了眼睛,紧紧拉住了陆珂的手。
陆珂轻轻一笑,又道:
“你若信得过我,每日家学散学后的第二日,我可为璋儿辅导两个时辰的课业。地点就设在你的院落里。如何?”
陆琬不禁大喜过望,连连应下。她深知陆珂这一承诺的分量,不由眼尾湿润了。
…………
第二日一早,陆珂和陆瑾刚用完早饭,陆琬的女使青禾便来敲门了。陆珂与陆瑾相视一笑,小柔拿起早已装好的书匣,几人便跟青禾出了门,去往陆琬的院子。
陆珂姊妹住的客舍在西侧相对靠外的位置。客舍往外不远处便是家学所在的书斋,客舍往里则是凌小娘的院落。东侧则是陆家儿子们住的地方。主屋坐落在中间,继续往里走,过了主屋,便是姑娘们的闺阁了。
自及笄后,陆家的姑娘们便都有了自己的院落。陆琬与陆琳、陆琼的院子挨在一起,都在陆家宅院的最深处。
三座小院并排靠在一起,中间以墙隔开。陆琳的院落在中间,规格也是最大的,陆琬和陆琼的院子分列在陆琳院子的左右两边,大小倒是相仿。只是陆琬的院子挨着女使寝房。
陆琳的院子不大,比陆珂姊妹俩住的客舍还小上一些。但院中有一座爬满凌霄花的棚架。
棚架下设了一圆形石桌。如今已是九月下旬,天气略微有些寒凉。陆琬已在桌上铺了绒布桌垫,石凳上也都放了垫子,一旁还备了热茶、点心。
陆琬和陆璋早已候在院内,见了陆珂与陆瑾,都上前一礼。自此开启了陆珂为陆璋的辅导课业的日子。
陆璋如今十一岁,已熟读蒙书,开始接触经典了。他算不得十分聪明,悟不透经义中的深意,总差了几分通透。好在性子恭顺,听得十分认真。陆珂将晦涩经文一一拆解了,又举了例子细细讲与他听,倒也有些效果。陆琬听了,也感觉受益匪浅。
时光流转,从秋至冬,陆琬的小院从满棚凌霄花,到被初雪覆盖。一起念书的几人,从花棚下的石桌,搬到了正厅的圆桌上。
数月下来,陆璋已背熟了四书,书中的义理也已领会透彻。不止云先生,连陆铎也真切感到了陆璋于学业上的长足长进。
陆铎特意择了时日来考校陆璋功课,陆璋的应答令他喜出望外,一时间竟忘了端好长辈威仪,连声赞了数句“甚好”。
陆珂为陆璋补习课业一事,虽从未刻意去隐瞒,但也始终低调行事,不曾张扬。如今陆璋课业上突飞猛进,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这全赖堂姊陆珂的悉心教导。一时间府上闲话四起,有人说陆珂的才学气度不在陆琳之下,更有人暗地里议论,嫡姊陆琳顶着堂堂才女的名号,却对庶弟的学业冷眼旁观多年,不闻不问,反倒是身为堂姊的陆珂,费心为其辅导。两人高下立判。
魏氏听闻这些留言,神色平淡,只是约束府中仆役,不得妄议府中姑娘、公子。
可这些话落在陆琳耳中,却使她心中却又怒又妒。她从不在意旁人非议自己性情淡漠、不顾手足,真正激到她的,是自己经营多年的才女名声,竟被陆珂这边轻易地盖了过去。她这才察觉到,陆珂往日里的不声不响都是在藏愚守拙、收敛锋芒。
心气难平的陆琳寻了时机,径直找到陆珂,执意要与她题诗作文,一较高下。陆珂早已料到陆琳会心生芥蒂,会有此番举动。也不答应,只是放低了姿态,推说自己尚在孝期,不便逞才斗胜。
陆琳纠缠了几次,见陆珂始终一副温吞谦和、与世无争的模样,心中郁结之气忽然尽数散去。她心中暗自嗤笑:如此畏缩隐忍的心性,纵是身负绝世才情,也只敢层层隐藏、不敢显露,终是格局有限,不配与自己相较。思及此,陆琳心中平衡,不再纠缠,拂袖离去。
陆铎得知是陆璋的长进,皆得益于陆珂的悉心辅导后,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自己儿子的学业精进,竟要倚仗弟弟的女儿费心成全。他一边赞叹陆珂天资聪颖、心性通透,尽得其父风采;一边叹息弟弟天纵英才,却又英年早逝。可谓世事无常、天命难测。
时光匆匆,眼看年关将至,久居青州外祖家的陆琼,也终是要启程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