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珂下船之际,裴朗便已远远地瞧见了她。当陆珂回首望过来的时候,两道视线转瞬间交汇在一起。
陆珂心头猛然一跳,随即迅速垂下了眼眸。而后她再次抬眼看去时,裴朗也已移开了目光,陆珂不觉地松了一口气,转而悄悄打量裴朗与他的同行之人。
与裴朗并肩而行的,是一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他手持一柄折扇,脸上带着笑意。刚刚出声呼唤贺家兄长的,便是他了。他见众人看向自己,便远远地招了招手。
裴朗此时正看着从彩舫上最后一个下来,又在陆珂身边站定的顾持安。这是裴朗第二次见到顾持安,他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
顾持安好似感受到了裴朗的目光,他从容地回看过去。
许是顾持安也认出了裴朗,只见他调整了下姿势,正面转向裴朗,不过如此一来,顾持安距离陆珂也又近了一点,随后他冲裴朗淡淡一笑,向其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顾持安的这寻常之举,落在裴朗眼中,却令他感到了几分挑衅之意。裴朗缓缓松开紧皱的眉头,也向顾持安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裴朗二人已近彩舫。贺书年迎上前去,一面拱手作礼,一面寒暄道:“冉贤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那年轻男子乃是允安伯的幺子冉霈。冉霈与裴朗同龄,不好诗文,也没有功名在身。但他性格豪爽、交友广泛。冉霈自幼习武,武艺出众,与贺书年还有一段不打不相识的过往。
裴朗此前奉旨离京赴西北月余时间,只为访求史料、寻访碑刻。当他流转于西北各处的时候,与在外游历的冉霈结识。两人一见如故、很是投缘,相约归京后一同游湖吃酒。
没想到今日来到景芳池赴约,两人都再次遇到了旧日故友。
众人既知冉霈是贺书年旧友、允安伯府的公子,便一一上前与之见礼。冉霈一拱手,继而将裴朗介绍给众人。
裴朗直言自己昔日幸得陆公赏识,才有今日这些许成就,故他对陆家女郎礼数格外周全。陆珂想起裴朗所赠的那两本被她珍藏起来的《陆忠惠遗稿》,心头一暖,拉着陆瑾拜谢裴朗。
陆琼早已将裴朗登门拜祭一事忘却于脑后,陆琬倒还有些印象。那日在胭脂铺外见他与陆珂搭话,陆琬就已心生好奇,如今才算知晓了其中渊源。
她与陆琼见裴朗虽周身气质清冷,似是不易接近,却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对她们又礼数周全,故而心中存了几分好感,上前与之回礼。
一番短暂的寒暄、叙旧之后,贺书年推说内子辛氏身子不适,向冉霈等人道别。陆府诸女郎也纷纷告辞,随同贺家兄嫂离开。
裴朗等人站在原地目送贺家兄妹与陆府姊妹四人离开。裴朗神色平静地看着陆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却没察觉,身旁的顾持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人已走远,顾持安既已与冉、裴二人相识,便盛情邀请二人往他的彩舫中小坐。冉霈欣然应下,裴朗却向二人辞行,推说家中尚有事务要处理。
顾持安也不挽留,笑着同他道别。
…………
裴朗在涵京城东南处靠近观音寺的地方,租了一户只有一堂一室的临街小宅。他独个住在京中,身边只有一位照应他饮食起居的老仆。
近来裴朗心中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自多年前的那夜,他决定赴江南拜师求学、参加科举后,内心便坚如磐石。像如今这般心烦意乱,还是在永州与陆珂相处的时候。
初见时,他听闻陆珂善诗词,以为她如同家中父亲的那些妾室一般,是那种仗着有些才情,便卖弄文采、博取关注的女子,故而对她心生反感。
然而随后他却发现,陆珂满腔热血、品性正直。每每见到旁人深陷苦难,她总会不加思索地挺身而出。
在住进陆宅后,裴朗渐渐了解了陆珂的生活,也明白了陆珂直面不平的底气源自何处。她有开明、慈爱的父母,与友善、宽厚的兄长,是他们让陆珂可以满身少年意气,不知愁为何物。
那时的裴朗对陆珂的人生满心羡慕,甚至有些嫉妒。
然世事难料,一场时疫,陆珂痛失三位至亲,仅余一年幼的小妹与她一同寄人篱下、相依为命。而自己却已入仕为官,所能做的,不过整理陆公遗稿,编纂成册,让她有个念想。
想到这,裴朗叹了口气。他已经为自己谋到了另旁人艳羡的前路,缘何心中依旧这般怅然若失。
他想起了京中与陆珂的两次偶遇。一别数年,陆珂收敛了她热忱直爽的性子,变得低调、沉稳,却也少了些活力。在她看向他的眼神中,藏了几分疏离与隔阂。
裴朗又想到了顾持安,陆珂看似与他倒是更亲近些。裴朗心底不觉又烦躁起来。
关于顾持安的传闻,他倒是听过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