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持安今日被一桩突如其来的事绊住了行程,待他赶到园中的时候,耦射已然落幕。他缓步行至男子宴游之处,与几位相熟的公子略做寒暄。这时顾持安耳边飘来几句闲谈:
“……那名射艺极佳的女郎便是那前些年得朝廷旌表的陆公遗下的孤女,这些年一直在其伯父府中守孝,据说前不久在景国公夫人的义塾中,还为一商户女与张家小娘子起了争议……”
“……我听闻‘铜臭进士’早年间也曾在她家家学旁听过,那商户女正是‘铜臭进士’的胞妹……”
“……今日一见倒是清新脱俗……可惜不过是一介孤女,纵然得了朝廷旌表,却终究都是些虚名,于你我的前程并无多少实在的助益,不然的话,倒是未尝不可考量……”
“……刘兄你出自高门,自然瞧不上她身上的那些虚名,可偏偏有的人,贪图的便是这份名头……”
顾持安听了,神色如常,只是手中的折扇握得又紧了些。
他转身朝女郎那边望去,远远便瞧见陆珂与裴朗立于一处,二人言笑晏晏,不知在聊些什么。陆珂一改往日里拘束沉静的模样,此时的她神采飞扬,周身焕发着勃勃生机,手中的长弓尚且未曾放下。
年少时初见陆珂的画面不禁又浮现在顾持安眼前,那时的小陆珂也是这般巧笑嫣然、顾盼生辉。只是如今陆珂与他同处时,从来都是沉稳有礼,进退有度,不曾如此真情流露。
顾持安神色微黯,垂下眼眸,然而转瞬间,他又“哗”地一下抖开折扇,面上挂了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陆珂二人的方向缓步走去。
此时围绕在陆珂周遭的女郎们已散去大半,冉霈得以抽出身来,他回过头,便瞧见顾持安摇着折扇向这边走来。
冉霈生性喜好交友。上回他与顾持安在景芳池相识,还曾搭乘顾持安的彩舫夜游池上,此次重逢,便分外热情。他上前两步与顾持安寒暄,又回身招呼裴朗、陆珂上前相见。
陆珂对在此见到顾持安倒是并不意外,只是她不禁又想起了那日的推断,一想到顾持安如此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其意可能在自己身上,陆珂便不由心中烦乱。
裴朗和顾持安二人,在陆珂看到顾持安的那一瞬,同时察觉到了陆珂周身气息的那一丝微妙变化。二人面上俱是不动声色,心中所感却迥然不同。裴朗虽不解陆珂缘何气息骤然凝滞,却是知晓皆因顾持安而起,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莫名的愉悦。顾持安则抿了抿唇,借着同二人作揖,垂眸掩去心底翻涌起来的不甘。
再抬头时,顾持安得体地笑道:
“裴公子,你我又得相见。上回公子离开得匆忙,未能与你细叙。顾某犹记得听闻公子言道,昔日曾受陆公提携,又师从萧先生。说来倒是凑巧,顾某亦算得有这般渊源。”
裴朗早已将顾持安的过往打探了一番,不过他仍是一拱手,道:“愿闻其详。”
顾持安收了折扇,转而看向陆珂道:
“我与陆小娘子相识于年少之时。我家乃是商户,原本没有读书的机缘,奈何家父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味犀角与一味琥珀,恰好解了陆大人为幺女的寻药之急。陆公高义,许我在陆家家学随萧先生旁听。故我与陆小娘子,昔日有两年同窗之谊。”
陆珂垂下眼眸,向顾持安微微颔首,顾持安回礼。
一旁冉霈看向裴朗,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顾公子既随萧先生旁听了两年,如此,与裴贤弟和陆小娘子也可称作是半个同门师兄弟了。”
顾持安打开折扇,笑着看向裴朗。
裴朗淡淡一笑,冲顾持安一拱手道:
“想不到其中还有此番渊源,恕裴某今日方才知晓,竟与顾公子算得上同门。”
顾持安闻言,似笑非笑地盯着裴朗,裴朗脸上亦挂着浅笑看向顾持安。陆珂垂眸不语,冉霈也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之意。
这时,昭示主皮之射开始的鼓声响起了,冉霈干巴巴地一笑,向陆珂道别,引着裴、顾二人去参加竞射。
待那三人离开,陆珂长长呼出一口气。
女郎这边的竞射也要开始了。虽说大半女郎不擅射艺,奈何穆夫人所设彩头极好,好些原本无意入局的女郎,也纷纷动了心思。陆琼与贺书绾皆报了名。只是陆珂经历方才一遭波折,心绪正自烦乱,已全然没了参赛的兴致。便携了小柔,离了赛场,往园中闲步散心。
两人循着园中景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花园颇大,园中草木葱茏,还有假山亭台,小桥流水。
陆珂站在桥边,倚着桥头,看着水中落花随水而去。忽地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珂回首看去,却见顾持安手持折扇,沿着小径走了过来。
花园地处偏僻,四周不见他人,小柔上前一步,挡在陆珂面前。陆珂直起身,看着顾持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