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多丘陵,鹤野县更是三面环山。
陆珂与小妹陆瑾跟随姑母陆钰来到鹤野县已半月有余。陆钰早先给温知县去了信,故温知县对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陆珂姊妹二人便在姑母家中暂住了下来。
陆珂来到鹤野县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姑爹温知县的帮助下,带着小妹自立为女户。如今的陆珂姊妹,已不再是官户女眷,而只是鹤野县中寻常的民户女子。
陆钰将女户的户帖交到陆珂手上时,忍不住再次问道:
“当真不悔吗?”
陆珂粲然一笑,用清脆的声音回道:
“不悔!”
陆钰轻叹一口气,拉着陆珂在桌边落座,她的女使递上一方册子。陆钰打开册子,放在陆珂眼前,道:
“这是近日来,县中一些正为女儿寻觅西席的人家,你且看看,可有中意的?”
陆珂低头看去,却见册子上列了数户人家,每户除去姓氏、住址外,都另用小字注明了家中是何等官职,若无官职,则写了以何谋生,另有家中人口状况、主母性情、学生品性,以及束脩约是几何等种种消息不一而足。只不过,看上去都是县中的富贵人家。
一旁女使见陆珂看了半天没有言语,便开口道:
“姑娘可莫要小瞧了这册子。这是娘子连日来帮姑娘一一打听,又亲自撰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娘子的一片心意……”
陆钰出声打断了女使,对陆珂道:
“那天你说要谋份差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那些富贵人家做个女西席为上策。
一来,你本就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女郎,对这种人家教养女儿的规矩自是极为熟悉;二来,在这种人家,你只需同家中主母与学生往来,且在主家,先生也是极受尊重的,日子算得上安稳;再者,我挑的这几户人家,都是县中清贵之家,与你姑爹也算相熟,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你只管慢慢斟酌便是。”
陆珂起身对陆钰一礼,道:
“珂儿在此谢过姑母。不曾想姑母竟为珂儿如此劳心费神,这册子珂儿必定会好生收着。”
陆钰抿嘴一笑,拉她坐下。
陆珂落座后,轻轻回握住陆钰的手,轻声道:
“只是,姑母有所不知,珂儿既从那闺阁后宅中挣脱了出来,便不想再被囿于其中。”
陆钰思忖了半晌,看着她道:
“虽面上看似如此,如今却是你自食其力,与以往是不同的。”
陆珂轻轻摇了摇头,道:
“我虽如此,然我的学生,那些富贵之家的女郎,却并非真正需要我之人。她们自幼长在后宅,婚事握于父母手中,即便将来出嫁了,也是要继续在这后宅中生存的。我于她们,不过锦上添花。她们之中,有多少会想像我这般,挣脱后宅、自食其力的呢?”
陆钰沉默了一会儿,对女使低语了几句,女使取了一封信笺回来。陆钰将信递给陆珂,道:
“既如此,那这个你便看看罢。”
陆珂翻过信,落款乃是余州知州夫人马氏。陆珂取出信,原是知州大人在鹤野县建了一座女学,马氏则邀姑母为女学推荐有才学的女夫子。
陆钰蹙眉道:
“那鲁知州为了为自己添一笔教化之功,便借夫人马氏的名义,在鹤野县竹溪村附近的山脚下,依托一处废弃的尼姑庵建了一所女学。说是要让县中所有百姓之女都能受到教化,将来能够自谋生路。女学脩金收得也极为低廉。只是那鲁大人,只管一纸公文建了这女学,却并不给女学拨付赡学金,全靠州内富商捐输维系。
如今那女学已建成一年之久,因脩金低廉,又有官建的名头,不少人家将女儿送了过去,不过也多是些县中及周边的贫苦人家的女儿。只是学生虽收了不少,然愿意去任教的女先生却不多。只因那里地处偏远、屋舍简陋、俸给也不高,但凡有点门路的女子都更愿寻个富贵人家做西席。”
陆珂听罢,垂眸想了一会儿,抬眼道:
“若姑母不嫌珂儿麻烦,还望能使人带珂儿去那女学周遭看看。”
陆钰见陆珂执着,叹了口气道:
“也罢,我亲带你去看看罢。”
…………
温家的马车晃晃悠悠,驶在前往竹溪村的道路上。
已入腊月,道路两旁的田野中,积了薄薄一层雪,远远地与天相接,有炊烟从远处的村庄中升起。空气寒冷、干燥,吸进去脑袋瞬间清醒了几分。寒气在肺里绕一圈,又化作白雾从鼻中呼出。周遭十分安静,只闻车轮辘辘,还有远处村庄传来的犬吠声。
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来到了女学所在的山脚。说是山脚,地势倒也比周遭高些。陆珂姊妹俩下了车,周遭一片银装素裹,女学被许多树木环绕其中,白墙黑瓦,透着一股禅意与静谧之感。
陆钰抱着手炉缓步行至陆珂身后,道:
“虽然女学全靠捐输维系,竹溪村却是鹤野县内民风最为淳朴、物产最为丰饶之所在。”她看着陆珂不解的眼神道,“这位鲁大人是个极为谨慎的,女学中尽是年轻女子,他担心若设在别处,若是出事,有损于他的官声。”
这时女学中响起了郎朗的读书声,陆珂看着上书“含章女馆”的匾额,心下有了决断。
回去的路上,陆钰探问陆珂心意,未等陆珂作答,陆瑾抢先道:
“瑾儿喜欢这里,这里好美。”
陆珂一笑,道:
“我也甚是喜欢这山中灵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