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大雨如注,七、八个头戴油帽、身着油绢衣的男子手持火把,骑着快马冲破雨幕,一路奔驰在乡间的泥路上。马蹄下,泥水高高溅起,砸向道路两旁的草叶,随后又被雨水裹着,回落到地上。
谢宽一路快马加鞭,却只觉这条往日里已行了千百次的路,如今竟如此漫长,而手中挥舞的鞭子,好似没有抽在马儿身上,反倒每次都在鞭打着他的心脏。
雨势依旧凶猛,豆大的雨点自上空倾盆落下,雨声在旷野里四处回响,谢宽蹙着眉头,眼中只有火把照亮的那一小片前路。黑暗中,几点火光在不断前行。
…………
暴雨中,陆珂大声呼喊着陆瑾的名字,她在倒塌屋舍的废墟边缘四处翻找,双手不断地抹着眼前的雨水,耳朵则一直试图从嘈杂的雨声中分辨那声来自小妹的回应。
她救出了三个被倒塌屋舍砸伤的学生,然而陆瑾却迟迟没有回应。陆珂站在雨中,任凭那瓢泼似的大雨砸在头顶,将她的脑袋砸得低垂下去。她的衣物浸|透了雨水,沉甸甸的,压得她支撑不住,跪坐在泥水中。
“陆女师……陆女师……”
一道微弱的声音夹杂在强劲的雨声中,传入了陆珂的耳朵里。陆珂缓缓抬起头,用湿透的袖子抹了抹脸,踉跄着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一个浑身湿透,十一、二岁的学生跪坐在泥水里,她的膝上好似枕着什么,正被她用双臂遮着。见陆珂过来,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雨水和泪水迅速灌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珂认出了这个学生,蹲下身揽住了她的肩膀。女孩侧头剧烈咳嗽着,伸手拉了拉陆珂的衣袖。陆珂低头看去,在她的膝上,看见了陆瑾的脸庞。陆瑾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陆珂心脏骤然一紧,慌忙伸手贴向陆瑾颈侧,感受到脉搏有力的跳动后,紧箍着她心脏的那根弦才缓缓松了下来。
陆珂心底渐渐回暖,她一手握住陆瑾冰凉的手,又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接着她看到了那根压|在陆瑾右腿上的房梁。
“陆瑾她……推开我……被压住了……我推不动……”
一旁女孩泣不成声。
“别怕,有我在。”
陆珂起身去撬那房梁,房梁纹丝不动。就在她准备找章女师寻求帮助的时候,她的周遭,被火光照亮。
几个举着火把的男子出现在她身旁,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利落,几下便将房梁撬了起来,陆珂忙将陆瑾的腿从下面拉了出来。陆瑾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有人取来竹担,在他们的相帮下,陆珂顺利将陆瑾移到了竹担上。两个男子抬起竹担,迅速向安全处移去。
这时,有人从身后给陆珂披上了一顶油绢斗篷,陆珂转身看去,只见一人举着火把站于她身后,摇曳的火光,照亮了谢宽刀削斧凿般的脸庞,那双幽深的眸子正闪闪发亮。
陆珂抿了抿唇,低头对其一礼,转身追上了抬着陆瑾的竹担。
…………
雨势渐熄。当天光亮起的时候,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下着。这时,陆钰与几名衙役带着一位郎中骑马赶了过来。
远远地,陆钰便瞧见了女学那在大雨的冲刷下倒塌的屋舍与围墙,她本就不安的心,此时愈加沉重。
待转过树丛,女学洞开的大门出现在陆钰面前。当初出于门面的考虑,女学的大门并非同屋舍一般采用夯土做墙,故而坚固许多,经住了雨水冲刷。
陆钰在原地停了片刻,随后下马穿过大门。她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哀鸿遍野的惨相,却没想到,女学里反倒称得上井然有序。
大门旁,几处临时的避雨窝棚支了起来,伤患被安置其中,每个窝棚前,还燃着一堆篝火,火上架了铜壶,热水正在壶里滚着。那些没有受伤的人来来往往,忙着照看伤患、收集物资,还有一名郎中正在为伤患看诊。
“姑姑。”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钰回过身,看见陆珂带着几个学生兜了野果走进大门。陆钰快步上前,将她重重拥入怀中。
…………
熙载八年五月末,余州天降大雨,一天一|夜。鹤野知县温崇简,率众彻夜疏通河道、加固堤防,终护全县安然。
陆瑾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一处陌生的屋舍里,身下是干爽舒适的床铺,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小柔端了热汤药回来,看见陆瑾睁开双眼,竟欢喜地流下几滴泪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
“小柔阿姊,阿姊呢?这是哪里?雨停了吗?”
“这是竹溪村的郎中家,你已睡了整整三天,雨早就停了。只是把女学冲毁了,学生现下大都被家人接走了,还有几个家远的和受了伤的,也暂时借居在这竹溪村里。姑娘她正探望她们呢。”说着小柔抹了把泪,“来,把药喝了罢。”
…………
竹溪村外的石桥上,陆珂与谢宽正并肩站着,几名护卫远远地守着。
“此番还要多谢谢公子。”
陆珂看着桥下流水,缓声说道。
谢宽闻言,看着身侧的陆珂沉默良久,开口道:
“陆女师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陆珂没有看他,只轻声说道:
“公子搬来鹤野县后不久,我便从姑母那里听说了此事。我信公子是个君子,此番相见,公子果然名副其实。”
谢宽正欲开口,陆珂转头看向他道:
“如今公子对女学有恩,作为此间女师,我无以为报,唯有倾力重建女学、栽培后人,方能不辜负公子的一片善心。”
谢宽看着陆珂沉静无波的双眼,良久,道:
“那之后便有劳陆女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