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娘离开得忽然,但含章女馆的学生,本就出自庄户人家,家中宽裕的时候,她们的爷娘便顺应风潮,将女儿送来读几日书,然若家中有所变故,这些女儿自然是要被接回去的。
正因如此,女学中时常会有学生离开。有的学生在回家前,会同要好的同窗辞别;但也有像胡二娘一样的,一夕之间便从女学里消失了,只留一个座位空空荡荡。
学生们对此已见怪不怪,反倒陆珂,在之后几日的课上,虽看似如常,然每每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时,她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胡二娘那张半隐在黑暗中,嘴角含笑却同时又挂着泪珠的面庞,而胡二娘的声声质问则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阿姊,你看起来有心事。”这日散学后,陆瑾找到独自坐在院中树下石凳上的陆珂。
陆珂淡淡一笑,抬首看着日渐长大的小妹,道:
“无妨,阿姊只是有些累了,想静静坐会。”
“那我陪你。”说着,陆瑾挨着陆珂坐了下来。
轻风吹过,头上树冠哗哗作响,有树叶随风飘落,其中一片落在陆珂膝上,远处有人在呼唤陆瑾的名字。
“去看看罢。”陆珂轻轻拍了拍陆瑾的背。
陆瑾犹犹豫豫地看向阿姊,见她轻轻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珂目送小妹的背影离开,垂下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膝上的那片落叶。
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阴影投在陆珂的膝上,陆珂抬起了头。
章女师迎着陆珂有些惊讶的目光,隔着石桌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风吹过,陆珂手中的落叶飘落在地上。
章女师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她盯了陆珂半晌,忽开口道:
“不知陆女师可曾去过花房?花房里的花开得硕大鲜艳,是因为它被人精心培育,也不曾经历风雨;而山中野花却自幼苗时便历经风雨冲刷,雨水与晨露是它们的唯一的养料。没有人的百般呵护、可遮风避雨的花房和额外的给养,你如何能让野花也开成那般鲜艳模样?”
章女师声音干脆,好似她的个性一般利落。
陆珂垂眸思忖了一下,道:
“花房里的花,虽备受呵护,却也时刻遭人修剪;山中野花,虽被风雨摧残,却独有一段自成的风|流。然而,无论长在花房还是生于林间,除了雨露的滋润,还有一样是所有的花都缺不得的。”
陆珂抬首看向章女师,一字一句道:
“没有阳光的照耀,再美丽的花朵也会黯然失色。章女师,你既为这些学生讲过经义,便该知道,人越是为生计所迫、内心焦灼之时,便越需守住自己的本善之心。我讲经义,并非想在山野中培育娇|艳花朵,不过是想为她们除去头顶遮蔽阳光的枝蔓,让她们能向阳而生。”
章女师直视陆珂双目,道:
“纵使你带来的光会过于强烈,将花朵灼伤?”
陆珂闻言深吸一口气,垂下眸子,缓缓道:
“人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不过一介凡人,同在世间,经受此苦,并不比旁人多一点智慧。我自是清楚,当光过于强盛之时,痛苦会更加清晰,然而,”陆珂抬起头,看着章女师道,“然而,只有在光的照耀下,花朵才会知道,自己的底色有多么美丽动人。”
章女师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她盯着陆珂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你既如此作想,又缘何要像块石头一般死气沉沉。”她的话音随风飘来。
陆珂一怔,望着章女师的走远的背影,轻轻扬起了嘴角。
…………
转眼已是九月,顾持安娶妻已有半年,顾姑母便再次向顾家家主顾明业,提起了让女儿冯若萱给顾持安做妾一事。
陆琬听闻此事的时候,正坐于妆台前梳妆。得知纳妾一事已定的七七八八,她手上的玉簪不禁从指尖滑落。玉簪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而后决绝地断成了两半。
陆琬心中极为慌乱、委屈。成亲这半年来,顾持安虽少言寡语,鲜少有许多话同她说,却也对她算得上百依百顺,便是她嫡母魏氏的诸般要求,顾持安都一应满足。而婆母戚氏终日里吃斋念佛,不愿见人,连同她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去。阿翁顾明业平日里更是难得一见,即便见了,也是笑呵呵的,十分和善。陆琬心中舒畅,人也胖了一些。她时常在心中感慨自己慧眼如炬,这门亲事果然没有辜负自己。
然而如今,顾家这些对她百依百顺、无所不应的人,却背着她,为她的夫君定下了一个妾室。
这位冯表姊,陆琬是见过的。她是顾持安的姑母顾玉筹唯一的女儿,自江南来京,与母亲同住在顾家的别院里。冯氏生来体弱,鲜少出门走动,陆琬也只见过几次。听说冯家家财万贯,却尽数握在顾姑母的手里。她若进门,又有其母为她撑腰……陆琬不敢在想下去,起身吩咐春禾道:
“快备马车,许久未见母亲了,我得回去看看。”
…………
秋风阵阵,陆琬从陆家出来,仰首看着湛蓝的晴空和洁白的云朵,不觉打了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