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陆珂与陆铎同行,一道从宫里出来。短暂话别后,陆铎乘上马车,往宝善巷陆府而去。陆珂转身看向一旁,同样身着绿色官袍的章女师正与小柔站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前,等待着她。见陆珂看过来,两人俱是一笑。陆珂与章女师乘上马车,一路往观音寺附近的桃李巷行去。
章女师,本名唤作章若兰,比陆珂年长七岁,如今已三十有二。此次上榜,乃是三甲前列,得授秘书省正字,充涵京府女学教授。在她与陆珂双双登科后,两人便在桃李巷合租了一处一进的院子,带着陆瑾与小柔,暂且安顿了下来。
陆珂与章女师,本都是沉稳、持重的性子,但如今她们以女子之身,不仅科举榜上有名,更登上金銮殿得授官职,还在涵京城里扎下根来,两人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着彼此身上的官袍,心中不由都有些恍惚,同时又满怀希冀,一时间车内无人说话。
陆珂抬手撩起车窗的帘子,看着窗外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观音寺附近的街巷还同五年前她离开时一样,繁华又喧嚣。一家名为“琼芳香肆”的胭脂铺进入陆珂眼帘,铺子里的脂粉香气随风飘进了车窗里。
这是顾家的铺子,陆珂犹记得当年自己与堂姊妹们,还有贺家女郎曾与顾持安在这家铺子里逛过。当时有谁能料到今日呢。在自己回绝了顾持安之后,陆琬与顾持安结为了连理;而当时感慨没能生为男儿的自己,如今也成了朝廷官员。那天见到的,还有,他,想不到阔别多年,竟是以如此方式重逢,而他竟还愿为自己说话……
陆珂放下帘子,发现章若兰正神色平静看着自己。
“陆大人如此出神,可是忆起了往事?”
陆珂一笑,道:
“我还是更习惯你唤我作陆女师,日后你私下便随我家阿姊,唤我阿珂罢。”
章女师点点头,道:
“阿珂,你可唤我若兰。”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小柔掀起帘子,笑得一脸的春风得意:
“姑娘,不,二位大人,我们到了。”
二人起身下车,一同进了院子。
是夜,陆瑾睡下后,陆珂与章若兰灯下对饮。言谈之间,讲到彼此身世。
“……我家本是耕读之家,家中却唯有阿姊与我这两个女儿。父亲体弱,他在世时,每日只会读书,家中农活全都母亲一力承担。阿姊只长我五岁,在七、八岁时便学会了做饭、洗衣,每当母亲在田间劳作,阿姊便在家中照看年幼的我与父亲的饮食起居,阿姊还会背着我去给母亲送饭。”
章若兰一手托着腮,另一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在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待我长大些后,便由我照料家中,阿姊则去帮母亲在田中做活。阿姊常说我像父亲,天生就会读书。可是父亲却终其一生都没能登科及第。”
陆珂酒量不大,此时已隐隐有些醉意,她看着单手撑着额头,沉默下来的章若兰,道:
“那你阿姊如今怎样了?”
章若兰抬眼看了看陆珂,道:
“阿姊她死了。父亲把她嫁给了一个邻村的男人,那男人读过些书,满口仁义道德,却对阿姊不好。阿姊不该给他生孩子的,正是因为他,阿姊才会在生产时难产而亡。”
章若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阿姊死后,父亲觉得愧对母亲和阿姊,又因久试不中,他本就多病,没多久便随阿姊去了。”
陆珂愣愣道:
“那你母亲……”
章若兰看着陆珂微微一笑,缓缓道:
“阿姊怀的是龙凤双生子,只那女孩平安生了下来,如今已有十岁,随我母亲过活。”
“父亲去世后,我家立了女户,我将家中一半田地租赁了出去,如此农活便可少些。每天白日我同母亲一起耕种,晚上回家则挑灯夜读。母亲曾说,我正是随了我那多病的父亲,才会有这好读书的怪癖,还说作为女子,我的终身便是被我读的这许多书而耽误了。是以,她说什么都不肯让我那小外甥女碰家中的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