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家大娘子却是个大胆的……”
“……休弃了……”
“……林大人受了杖责……”
“……私放印子钱……”
林家大娘子私放印子钱被抓,林大人受了杖责,林家大娘子被休弃回家。此事已在京中传遍,有什么……等等,印子钱?
陆珂猛然睁开双眼,裴朗正于对面正襟危坐,见她睁开眼睛、目光炯炯,便咧开嘴巴,冲她一笑,露出口中的一排白牙:
“想来陆大人,已然感受到了这茶肆的精妙所在。”
陆珂对裴朗一礼,道:
“多谢裴大人款待,我忽忆起了一些事情,需尽快回城,陆某改日必定设宴向大人赔罪。”
裴朗一笑,道:
“我亦无事,不妨一起回城。”
…………
回城的路上,陆珂坐于车内,裴朗骑马随行一旁。两人默默无话,只是静静赶路。
忽然,车窗的帘子被掀起,陆珂探出头道:
“裴大人,你此番是有意引我来这茶肆,听林……那些事的罢。只是此事在京中已传得沸沸扬扬,何须一定要出城,到这般偏远的地方来?”
裴朗坐于马上,手中握着缰绳,闻言一笑,看向陆珂道:
“我不过是想寻陆大人来这山野烂漫处吃茶叙旧,哪有那么多故意。”
陆珂看着他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微一扬,随即迅速放下了帘子。裴朗笑着唱起了在西北时学会的民谣,一车一马,渐行渐远。
…………
陆琬近日里病得又重了一些。
自听闻陆珂及第,又被圣上破格授官,陆琬心中自此有了心结。
当年,顾持安率先向陆家求娶陆珂,那时陆珂已与顾持安已有了数面之缘,然在顾持安向陆家提亲后,陆珂面对虽出身商户,家中却富可敌国的顾持安,却并不动心。她甚至也没有选随后向她提亲的景国公府的三公子,全京城待嫁女郎心中的头等良人,谢宽。陆珂拖了三日,终是选了最后才来提亲的裴朗。那裴朗出身昇州没落官宦之家,与顾持安是同期进士。于名次上,裴朗比顾持安高不少,但他虽在馆阁,却也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在陆琬看来,与身为涵京府主簿的同为从八品的顾持安无异。
后裴朗向陆家下聘那日,昇州乡里有人来闹,直言裴朗背弃旧日婚约,攀附高门贵女。虽最终查明是来人恶意攀诬,然陆珂终是选了与裴朗退亲,离开陆家自谋生路去了。而裴朗也心灰意冷,自请调任边疆。
在陆珂推拒了顾持安之后,陆琬费尽心机,以日后与顾家的利益往来为饵,去求了魏氏,央魏氏替她向顾家做媒。最终,陆琬如愿嫁入顾家。陆琬心知顾持安心中对自己并无情分,却也在他营造的相敬如宾的幻象中,如痴如醉地过了半年。只是半年一过,顾持安便打破幻象,纳了身为杭州富商遗孀的姑母的女儿,他的表姊冯若萱为妾。
冯氏进门后,陆琬看似依旧是顾家的掌家大娘子,然她心中清楚,她掌的,不过是家中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务,而冯氏却以体弱为由,像个公主一般金尊玉贵地养在西院,只管与顾持安你侬我侬,又有母亲日日探望。而自己,陆琬苦笑了一下,不过是个顶着大娘子名号的顾家管家婆罢了。顾持安,真真是一个拿婚约做筹码的,精明而又无情的男子。
自她看透这点,心中便憋了一口气,对顾持安更是起了怨怼,顾持安何等聪明,陆琬的东院,他来得便更少了。半年后,陆琬终是病了。没过多久,她又从西院那,听说了陆珂榜眼及第一事。当初陆琬刚嫁到顾家时,还特意费了些心思打听了陆珂的状况,得知她在余州一所乡间女学做了女师后,陆琬心中还隐隐生出几分得意,只道是陆珂有眼无珠,放过了顾持安,被她这个巨眼英雄捡了便宜。如今看来,有眼无珠,将自己困于顾家的泥淖之中的,却是她自己。
陆琬终是明白了为何当年陆珂不肯选顾持安。她心中艳羡陆珂那可以放弃一切离开的决绝,却又深知自己既没有那份果决,也没有那份可以胜过千万男子的才华,离了后宅,她又能如何安身立命?
思及此,陆琬心中不免愈发郁结,终是病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