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归家后,陆珂便在书房中坐于窗边案前,垂首沉思不语,直至深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陆瑾虽心中担忧,却也在小柔的劝说下,回了自己房中睡下。小柔则转身进了厨房,重新点起火,为陆珂熬了一锅菜羹。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章若兰,道:
“章姑娘,你且去帮我劝劝我们姑娘罢,夜深了,这么熬着不是个事儿,好歹劝她吃点东西。这些朝堂大事我是一点不懂的,你若能去说说,姑娘或许会听。”
章若兰从小柔手中接过羹汤,道:
“好,给我罢,你只管放宽心便是。”
章若兰进到书房,见陆珂依旧坐在案前,于灯下苦思冥想,上前道:
“请支状会被右相的人按下,也是预料之中的事。你便是在这儿枯坐一晚,支费也不会因此拨放下来。小柔为你煮了些菜羹,先用些罢,若把身子熬坏了,日后便更艰难了。”
说着,她将菜羹推到了陆珂眼前。菜羹缓缓冒着热气,醇香扑鼻。
陆珂拿起勺子,轻轻拨弄着里面的青菜,良久,她低声道:
“之前上疏女学更定之法时,没有被右相的人阻拦,我还以为,是因此事原该归左相统领的缘故。如今看来,却是我天真了。右相那时没有令人将我的奏疏按下,其意便是要在支费一事之上做文章。待我在女学改制一事上领了圣意,再将摊子铺开,他便可用支费拿捏住我的命脉。
如此一来,没有支费,我即便有改制之心,也无力支撑,更定之法更是无从施展,改制一事便将成为一个烂摊子。届时,右相一派便可指摘身为女官的我办事不力,女学改制一事也收效甚微。那时,只怕这条圣上与左相为天下女子打通的路便又要堵死了。”
章若兰闻言却神色未变,她从陆珂手中抢过勺子,舀了一勺菜羹,轻轻吹了几下,便顺势送进了陆珂嘴里。看着陆珂瞪大眼睛,却顺从地咽下口中菜羹后,章若兰又舀了一勺,陆珂见状不禁微微向后一躲,章若兰神色平静道:
“我拼尽全力才到了这里,怎会只因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按住了请支状,便要止步不前,甚至成为拖累天下女子的罪人?我章若兰只信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来把汤都喝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想罢。”
许是章若兰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里带了某种神秘的力量,陆珂闻言只觉心里又被续上了一口气一般。她乖乖接过勺子,一口口将菜羹吃尽,回房休息去了。
…………
第二日适逢休沐,一清早陆珂便收到了裴朗递来的帖子,约她在城外的慈云寺附近的茶肆见面。
慈云寺建在涵京城西郊的山中,距京城大约十里,香火鼎盛。周遭植被茂盛,溪水潺潺,因慈云寺环境清雅,钟灵毓秀,不止香客,还吸引了许多游人来此游赏。
裴朗所说的茶肆,是一座二层的竹楼,就建在慈云寺所在的山脚下,其间人来人往,门庭若市。裴朗坐于二楼窗前,眼见陆珂扶着小柔从马车上下来,裴朗探出身,冲她们挥了挥手。
茶肆的生意甚好,为了多招待些客人,掌柜便在店中多塞了些桌椅,以致内部布局略显紧凑。
陆珂挤到裴朗桌前坐定,二人点了茶,一时间倒也没人说话。此时多有香客、游人进来小憩,茶肆中坐满了人,整个二楼都座无虚席、满满当当。
茶博士为陆珂二人送上茶与茶点,裴朗一边为陆珂夹了块糕点在碟子里,一边道:
“这处茶肆向来人满为患,但赏景的位置却是绝佳,尤其是咱们这桌,从此处向窗外看去,恰好能看到山顶那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的慈云观,景色可谓秀丽非常。若非我提前到了,现下才来可绝对是占不到这临窗的好位置的。还有这茶点,这家茶点做得也甚为精致可口,据说请的是苏州的厨娘……”
陆珂心中记挂着女学支费一事,而裴朗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坐于一旁大谈风景茶点,陆珂满心不耐,道:“裴大人一早约陆某出城,便只是为吃茶赏景吗?在下公务繁忙,还恕陆某……”说着就要起身。
“欸,”裴朗伸出食指,抵于唇边,将陆珂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接着他放下手指,斟了一杯茶放于陆珂面前,道:
“陆大人,公务繁忙之时,寻一隅风景秀美处闲坐,听听风声、水声、鸟鸣声,还有,人声,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说罢,裴朗一手撑着座下蒲团,一手搭于膝头,轻轻闭上了眼睛,似在聆听。
陆珂将信将疑地重新坐定,端起茶碗,缓缓饮了一口,阖上眼帘,开始留意周遭的声音。一时间,各种声音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
起先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里面混杂了淙淙的溪水声,然而很快,这些声音都被茶肆中的人声盖过。
隔壁一桌正在议论京城林家的丑闻,身后那桌在说的,似乎,也是林家。难道裴朗在暗示自己林家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