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女学举债做保人一事，会被陆铎推拒，陆珂虽不意外，心中却也难掩烦闷与失落。她坐于车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陆铎那紧紧板着面孔与抿成了一道细线的唇。陆铎非但不愿为她作保，还出言相劝陆珂，让她规矩行事，言道若是陆珂肯在上疏提议女学改制之前，能问过他的意思，便不会有如今这难堪又难做的局面。

既如此，或许只能请那位来做保人了，但愿那位看着昔日的情面上，会出手相帮。而在此之前，她需得将谋划书改得更详尽、更一目了然一些，务必要让那些商贾在看到这份谋划书之后，会愿意□□于她。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载着心绪不宁的陆珂，往桃李巷的家中驶去。

…………

翌日，陆珂寻到裴朗家中。

老仆引陆珂来到正堂，只见桌上茶点、果品早已备好，屋内也打扫得一尘不染，似是对来客已恭候多时。

裴朗站于正中，见陆珂进来，笑脸相迎道：

“陆大人，快请进！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请多见谅。”

两人双双落座后，陆珂从袖中取出谋划书，沉吟片刻后，正色道：

“裴大人，陆某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她将谋划书放于桌上，推至裴朗面前，又将为女学举债一事向裴朗细细说了。

裴朗取过谋划书，一一翻看过去。陆珂坐于一旁，端着茶盏，一面慢慢饮着，一面悄悄留意着裴朗的神色，只觉时间流逝得分外缓慢。

裴朗终于放下了谋划书，陆珂搁下茶盏，试探道：

“裴大人觉得，此举可行否？”

裴朗沉吟不语，良久才道：

“陆大人思虑周密，依裴某见，此举可行。只是陆大人专程前来，不只是为了向裴某要一个首肯罢？”

陆珂正色道：

“实不相瞒，今日陆某冒昧前来，是想请裴大人，为我做此事的保人。”

“好。”陆珂话音刚落，裴朗便爽快应下。

陆珂不禁一愣，道：

“裴大人难道没想过，一旦将来陆某还不上这举钱，裴大人也会被连累吗？”

裴朗垂眸道：

“陆大人想以个人名义，为女学筹钱，胆子果然很大，也确有谋略。”

接着，他抬眼直视着陆珂道：

“陆大人可知，五年前，裴某远赴西北狼山县，在那片被战火焚毁、遍地骸骨的荒原上，重建城镇与村庄，开垦农田、修建水利，甚至引设榷场，靠得都是胆魄与谋略。这两样东西，依裴某看，在初期尤为重要。陆大人的谋划书裴某看过了，筹谋详尽、随宜措置，甚好，裴某自觉没什么好忧虑的。”

陆珂又道：

“若如此，裴大人在庞右相眼中，便是与陆某一边了，陆某听闻，户部的大人，多属右相一派。裴大人此举，恐对仕途前程不利。难道裴大人不想避嫌了吗？”

裴朗睨了一眼陆珂道：

“我何时说过要同你避嫌？”

陆珂一怔，迟疑了片刻方道：

“裴大人既想到以茶肆流言来提点陆某，难道不是想与陆某避嫌吗？”

裴朗笑道：“裴某说了，那日裴某不过是想与陆大人吃茶叙旧罢了。至于仕途前程，”裴朗正色道，“陆公曾与我言，‘民为社稷之本’。陆大人的女学更定之法甚好，成，则可促天下民生，女子更是受益良多。与此相较，裴某一人的仕途前程，可谓轻如鸿毛。”

陆珂看着裴朗，只觉他的面庞，在这五年里，被西北的风霜磨得粗粝了许多，然而他的眼睛，却越发深沉、宁静。随即，她起身向裴朗一礼，道：

“裴大人高义，陆某在此谢过。”

…………

举债在京中一所私立女学中进行。

小柔捧来一份份陆珂连夜誊写的谋划书，在场商贾纷纷传阅。陆珂坐于首席，环视屋内，注意到在场的，多是城中的中小商贾，而城中最大的几户富商，都没有应约。屋内十分安静，只闻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座的商贾们都已收起了手中的谋划书。他们或捻着胡须，垂头沉思；或借着饮茶，四下打量他人神色。

陆珂见状，端起茶，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后，她开口问道：

“不知诸位员外，看了此书，可觉妥当？”

坐于下首第一排的徐员外环顾了一圈，随后对陆珂抬手一礼道：

“回陆大人，小人觉得，此书甚为清楚、明晰。举钱的去向、本钱与子钱的收赎，在此书中都安排颇为明白，小人物看了，心中只觉安稳、踏实了许多。”

对面苏员外接口道：

“女工局收益的来源与计算也甚为清楚，这估算亦没有夸大其词，小人觉得确是可行之举。”

在座商贾纷纷接口，对两位员外的说法表示附议，直言对陆珂的女学更定之法与举债之举，心中有了实底，愿意签订举钱契。

“只是，不知陆大人的保人是……”徐员外微微探身看向陆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