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亮之声,自天际传来。
“沈吉”脚步骤顿,面色一僵,方一抬头,便见诡杆上一道黑色身影扑下,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喻扬起身擒住人,一把掀了他的锥帽与假发。
“沈吉”手忙脚乱,一手去摁头顶的锥帽,一手急着挡脸,匆忙之下却是什么也未挡住。
锥帽下,那人一头乌发被剪短,脸上用特制脂粉画白肤色,用炭墨画深眼窝,描眉点腮,愣是扮成了另一张面孔。
难怪那些个士兵认不出。
喻扬促狭一笑,往后伸了一只手,“拿水来,让我看看这张脸下究竟是何人!”
闻言,甲板之上顿时出现数名横燕军,一桶清水兜头浇下,“沈吉”惊叫一声,下意识抹着脸上水渍,妆粉掉落,露出了麦黄的肤色。
喻扬立即惊叫一声:“呀!这不是言公吗?或者该叫您卢转运使?”
“咳!”柂楼之上,不知何时竟无声伫立着一道纤瘦身影,他身着一身银白常服,眉眼冷峻,静看喻扬捉弄人,这才轻咳一声。
他走下楼梯,来到二人身前。
卢谅见到他的瞬间,神色惊变:“居然是你们!”
谁也未料想到那位身份尊贵的祁世子,竟甘愿扮作商人,受他们驱使胁迫……
“你……如何看出我的?”
祁归瞥了眼卢谅脸上与炭墨搅成一团的脂粉,唇角微勾:“你祖上本就有胡人血统,想要扮成拂菻人倒不是难事。只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喻扬望着他,与卢谅同时出声:“什么事?”
“玄宗在世时,万国朝贺,拂菻贡使曾入宫进献了一只拂菻犬,那年本官随外祖母进宫,得见数十拂菻人。他们之中,有人金发浅瞳,有人棕发深瞳,但……”他话音一顿,落在那顶假发之上,“拂菻国绝无金发黑瞳之人。”
海风呼啸而过,伴随他冰冷的声音,卢谅摇摇晃晃的身子跌落于地。
祁归冷眼望他,“你任市舶使加转运使之职多年,却趁职便宜,勾结苍州官吏与商会、贪墨盐税商税、私贩人口,以至吏治崩坏,官法虚设。若你肯伏法认罪,交代背后操控之人,本官尚可上书为你留一具全尸。”
那一身精心伪装的假面剥落,他惨白如纸的神色忽而一顿,不可置信地仰头望着他,“你居然……”
“居然知道?”祁归打断他的话,却轻不可察地笑了起来,那瞳色深若寒潭,眸光冷彻。
“若非圣上知晓,又何故大费周章遣我来此?”
卢谅双肩颓然一垮,唇瓣微启,却讷讷不语。
见他依旧不肯交代,祁归眉心微皱,只好扬手:“带回去。”
目送卢谅被押走,喻扬走到祁归身侧,不解地看着他:“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我为何听不懂?”
祁归似笑非笑:“听不懂甚好。”
船复又回到港口,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周遭闻讯而来的百姓围拢着,将整个港口堵得水泄不通。
眼看他们二人下船,人群中不知是谁囔了一句:“你们是来抓贪官的吗?”
一言出,四周骤然纷闹起来。
“你们是盛京来的巡察使吗?”
“我家女儿被拐十余年,可也与他有关?”
“怪不得商税年年飞升,原来是他们从中作祟!”
“……”
纵使横燕军持械阻拦,也挡不住他们,祁归与喻扬霎时间便被围于船板前,进退不得。
纷乱的呼喊、质问交织,有甚者情绪激动,越过士兵,伸手扯住了祁归的袖子。
“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喻扬推开那只手,在一众嘈杂声中,扯回了那块名贵的布料。
“烦请诸位稍候几日!”祁归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掷地有声。片刻之间,四周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他眉宇间凝着几分肃穆,声音随着海风,逐渐远去:“朝廷已知卢谅等人犯下的滔天罪行,过些时日,三司官员即将抵达苍州,押解卢谅回京审查,新的市舶使也即将上任,往后盐税商税都会重核调度,至于失踪人口也会为诸位乡亲尽力寻回。”
“是啊,本案案情会张贴告示于城门各处,绝不欺上瞒下,大家莫急!”喻扬适时出声,附和道。
百姓之间又再次泛起交谈之声,众人持续追问,吵得不可开交。
喻扬无奈,将人往后扯了几步,“走不掉了,阿兄不如随我飞出人群。”
祁归眉心微动,却道:“你想如何?”
“阿兄信我吗?”她笑眯着眼。
哄闹间,唯见她笑意盈盈,祁归心头也不由松懈下来,露出几分笑意,“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