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导致飞机比原定落地时间晚了半小时。

林忍冬下了飞机一路狂奔到停车场，来不及将行李放进后备箱，随手扔在副驾，立即发动汽车。

车内没有多余的装扮，如同林忍冬本人，简洁利落。

暴雨倾倒在前挡风玻璃，雨刮器开到最大挡位依旧无济于事，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又遇到事故，导航一再提示拥堵，车子缓慢地向前滑行。

交警站在马路中央指挥着交通，林忍冬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力感顿生，一时没忍住脾气，捶打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快一点，快一点……

然而上天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林忍冬深呼吸，瞅准时机，打算利用交警指挥间隙的视线盲区，实线掉头换条路。

前方松动了，就是现在！

林忍冬没有任何迟疑打死方向盘，车头正要越过白实线，下一秒，却差点撞上刚赶来的其他交警。

“你好，请打开玻璃窗。”交警声音被大雨覆盖，模糊不清。

林忍冬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面色变幻又变幻，最后固定为慌张又窘迫的笑脸。

降下玻璃，她先声夺人，却是道歉：“真对不起！我刚提车没多久，是不是撞到您了？您有没有大碍？”

大概是她的态度太有迷惑性，交警没多说，只是提醒她行李箱放副驾最好系上安全带。

“谢谢您的提醒！您没事吧？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请联系我。”林忍冬道谢，将姿态放得低低的，双手递上。

名片公司名称做了凹凸处理，其余白底黑字十分简约，只印了名字、职务，和联系方式，没有其他花纹。

不过特意保留了纸的纹路，虽简单严谨，但不失美感。

交警道没事，本不欲接名片，但或许是她的眼神太真挚，对方终究没再推辞，向她敬礼：“女士！请注意安全。”

“谢谢，您也是。”林忍冬贴心地回。

车窗慢慢升上，隔绝外部的嘈杂和警察的视线，林忍冬拧了拧鼻梁，长吁一口气，回正方向盘重新发动车子，被迫继续猫在龟速大军。

飞机延误加堵车，林忍冬到公司接近下班时间。

“林总……”前台没想到林忍冬会在这时候回来，立刻拿起电话。

“现在报信会不会太晚了？”林忍冬微笑着摁断电话，扫了她一眼，轻声问：“高昌严在哪儿？”

强大的压迫感下，前台不敢说话。

林忍冬平日是好脾气的，温和好说话，没架子，乍然这么一冷，前台不敢搭腔。

“公司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儿去？”她只不过是在试探，全公司是不是一起瞒着她。

林忍冬转身，心逐渐沉至谷底。

高昌严办公室，会议室，器材室，休息室，林忍冬在众人的注目礼下翻遍了整个公司，最后，在她的办公室沙发找到了人。

高昌严浑身酒气，一米八几的身高所在狭小的沙发上，看上去极为可怜。

林忍冬从茶水间倒了杯冰水，站定，然后毫不犹豫的一杯水泼下去。

糟冰水泼脸，高昌严刹那惊醒，怒气冲冲立即就要质问，结果对上林忍冬一双沉静的眼，气焰立即消了，甚至有些讨好：“藤藤，你回来了。”

藤藤是林忍冬的小名，只有亲近的人用。

林忍冬读博计划因意外终止，高昌严向她发出橄榄枝，两人和另一位股东一起创办了致严科技。

而现在她的合伙人们瞒着她、特意支开她，要卖了公司。

林忍冬嗤笑了一声，为他鼓掌：“以前只知道高总擅长技术，没想到也有好算计。”

高昌严抹了把脸，将水渍擦干，一改方才的怯懦，突然平静，默认了。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不会同意。”

林忍冬沉默了，她确实不会同意。

“只是吃顿饭而已。”林忍冬话出口自己都不信。

这次轮到高昌严嗤笑，怒讽：“我高昌严是混账，是垃圾，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卖友求荣！”

致严不是什么大公司，人力和资金都砸了进去，结果甲方出了状况项目被叫停。

现在急要大笔资金，却遭趁火打劫。

找到的投资人条件苛刻不说，还试图踢他们出局，唯独主动找上门的仇总，说他愿意帮忙，开出的条件也十分公道。

仇家盘踞槟城几十年，仇总即便无法代表仇家，帮助致严渡过难关却绰绰有余，偏偏他的条件是——林忍冬。

仇总放出话致严他要定了，谁掺合就是同他作对。

时间紧紧迫，除非高昌严的让步足够大，否则没有哪个公司会为了区区致严，去得罪仇家。

“藤藤，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高昌严撑起个不算好看的笑，“还记得我邀请你来槟城说过什么吗？对不起啊，我食言了，我们要从头开始了。”

原本积攒的怒气早在高昌严说不会卖友时，烟消云散了。

林忍冬静默良久，起身去高昌严的办公室，找到他们接下第一笔大单，高昌严买的酒，动手拆开包装盒。

高昌严说，这瓶酒要留到他们光荣退休时再喝。

林忍冬拿起酒瓶对光，酒瓶折射的光影四散，落下斑驳光影。

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高昌严。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林忍冬眼角微弯，透出温和之色，语气却近乎自嘲：“你知道的，这种事我很熟。”

她想说又不是第一次卖自己，能卖一个高价，不亏。

高昌严愣怔了一下，骤然弹起，像只暴怒的狮子，在不算大的空间内来来回回，最后斥责她：“林忍冬！”

“嗯，我在。”林忍冬坐下，双腿交叠，尝了口酒，眉头蹙缩，吐槽：“真难喝。”

“林忍冬，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一拳如同打在棉花上，高昌严没招了，整个人如同泄气的皮球，快速的干瘪下去。

“只是吃顿饭而已，先过了这一关再说。”林忍冬挑了挑眉，紧接着垂眸：“大不了再背个小三的名声。”

仇总只是已婚，好歹年轻，有为，不是大她近二十岁。

对她而言，和五年前相比，这种程度不过毛毛雨，真算不得什么。

高昌严无助极了，猛然蹲下身，像个孩子一样捂脸大哭，“你不用这样，林忍冬，你不用……”

五年前的高昌严因为流言蜚语看不上林忍冬，五年后的高昌严因为林忍冬委屈而心疼到大哭。

高昌严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听说他从国外回来了，藤藤，我去求他吧。”

没有指名道姓他是谁，但他们心知肚明。

林忍冬呆愣了，好久没有想起他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人，林忍冬仿佛被人用手死死掐住咽喉，无法呼吸，她的脸色由白转灰，过了很久之后，她重新找回呼吸，寂然一笑：“不了吧。”

办公室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两人都没再说话。

后来是林忍冬先打破沉默，留下决绝背影，“仇总今晚在GK，我先走了。”

高昌严宛如被抛弃的小狗，小心翼翼扯了下她的袖口：“我送你。”

林忍冬的决定没人能改，这才是高昌严支开她的原因。

林忍冬想拒绝，高昌严对她笑：“我送你去，再接你回来。这样至少，我能好受一点。”

林忍冬没忍心反驳。

雨还在下。

林忍冬坐在副驾，打开窗户正要伸手接雨，却在瞥见车外后视镜里的明艳陌生人脸后，停下了动作。

“藤藤……”

“高昌严，我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

“冷风都进来了，我关了。”

高昌严话锋骤转，找了拙劣的借口。

仇总第一次见面说过，林忍冬更适合明艳的妆容。

不过林忍冬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自己，记忆里某个人也曾总哄着她试试换个妆容，但最终放弃了。

是他妥协：“算了算了！等哪次我哄得你高兴了，你就当奖励我！”

短时间内两次想起这个人，林忍冬胸口有些闷，将合上的窗户再次打开，比之前开得更大。

她迫切的需要新鲜空气，好冲淡身体里那股子闷。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到你出来。”到目的地地下停车场，高昌严目送林忍冬，好似她要去赴的不是约，而是刑场。

“好。”连衣裙勾出恰到好处的身体曲线，林忍冬适应了下新造型和高跟鞋，头也没回。

GK是仇家的产业，林忍冬进到大厅，随手拉了一个服务生：“你好。麻烦你帮我找一下仇总。就说，林忍冬到楼下了。”

不过几分钟就有人过来，对方看起来不是服务生：“林小姐，仇总在楼上有客人，我带您过去？”

有客人，带她过去？

林忍冬不露声色：“好的，麻烦了。”

高层是私密性很强的包间，林忍冬跟在领路人走进仇总私人电梯，电梯运行，显示楼层却没有变化，佯装提醒：“不需要摁楼层吗？”

对方礼貌回答：“电梯上楼由仇总控制，您不需要担心。”

出了电梯林忍冬才发现到了顶楼。

顶楼很静，只有高跟鞋踩在地砖的哒哒声，经过玻璃，林忍冬停了下，打量那个不算清晰的倒影，有些恍然。

“林小姐，仇总在前面的私人包厢。”对方态度温和的催促。

“好。”林忍冬敛了情绪。

“林小姐，到了。”

对方没有帮忙开门，厚重的大门隔开了包厢内外，林忍冬轻声道谢，缓缓推开大门。

包厢内灯光很暗，男女在对唱，林忍冬进门第一时间歌声戛然而止，她四周环顾，没能认出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