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来了。”仇总没有大腹便便，甚至可以说是那种很有魅力的成功男性。
仇总坐在正中央，身边男男女女都有，在他出声唤林忍冬后，众人自觉地给林忍冬让出了个位置。
林忍冬提步走，顺手勾了瓶酒，立即有人送上玻璃杯。
林忍冬在仇总面前站定，仇总拍拍身旁位置，示意她坐下。
林忍冬居高临下，慢了一拍。
“今天这身很适合林小姐。”仇总看见林忍冬换了打扮，心情大好。
“偶尔换换风格。”林忍冬不卑不亢，既表示尊重，又不过度谄媚。
没有了音乐声，黑暗里打火机开开合合的声音格外明显。
“林小姐贵客。”仇总斜勾唇角，后仰倚靠沙发，似非似笑：“看来我还是没打动林小姐。”
林忍冬在心里叹了口气，“仇总说笑，您这话，别人听了怕不是认为我自抬身价。”
仇总笑而不语。
“听仇总说林小姐酒量不错？百闻不如一见。来，喝酒。”仇总摆明了要给林忍冬一个下马威，身边人都有眼力见。
林忍冬知道这顿酒逃不过，也没想逃，原是打算主动提酒，去赌那一丁点的可能。
下午喝过的酒的苦涩味，滞留在唇舌间到现在，林忍冬看着同样的酒，眸光微闪，但面不改色。
“第一杯酒，敬仇总，感谢您。”
“谢我？”仇总挑眉，没接，凑近林忍冬耳廓，有意挑衅：“谢我什么？谢我放话任何人帮致严都是和我作对？”
林忍冬笑容维持得很好，甚至加深了一些，稍稍后仰，离开他呼吸蒸腾的范围，抬眸回视：“谢仇总看得起我们致严。”
仇总依旧不提杯。
从致严上了正轨后，林忍冬已经很久没有独自面过这样的场面，以至于那些曾经的游刃有余都生疏了，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气氛冷了下来。
幸好有人解围，虽然不是什么好意。
“林小姐来迟了，得自罚三杯才对！一杯酒就揭过，也太不够意思。”说话间有人摆出三个透明玻璃杯，每一杯倒得满满当当，明目张胆。
“林小姐，今天得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海量，可别让仇总失望。”
似乎在安全环境里待得太久了，林忍冬居然感觉到委屈，但也只是委屈，她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是我的不对。”林忍冬起身，“仇总，但我还是想敬您。”
林忍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打火机规律的开合声暂停了。
仇总手指敲了下沙发面，饶有兴趣示意林忍冬继续。
林忍冬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着仇总，略微抬高声音，确保在场有心人能听清，然后清晰地开口：“敬您的远见，慧眼识英雄，我们致严不会让您失望。”
她字字句句将仇总和致严挂钩，抬高致严，丝毫不提他对她的逼迫。
对仇总的不容易取悦早有心理准备，林忍冬并无失望，对方没有动作，她自顾自抬起酒杯，“我先干为敬。”
“等一下。”仇总叫了停，林忍冬视线探过去，仇总已经抬起酒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杯壁：“这句，我收下了。”
超出预期，林忍冬有些不可置信，笑容真诚了许多：“感谢您。”
“博美人一笑。”仇总声线低，又刻意放缓了语调，有种当众调情的意味。
林忍冬仿着他方才的模样，笑而不答。
酒很烈，很苦，林忍冬克制着表情，始终带着浅浅笑意，一杯下肚，胃在烧，在叫嚣。
“第二杯。”旁边人递上酒杯，提醒。
仇总似怜香惜玉，稍稍推了推，但也只是稍稍，酒杯依旧摆在林忍冬面前。
林忍冬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仇总目光投过来，她立即换上真挚：“谢谢仇总体谅，但哪能扫大家兴。”
“干喝酒有什么意思？交杯酒吧！”有人多话提议。
林忍冬眼皮一跳，很快接受现实：“那我能邀请仇总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早就习惯了，尊严什么的，她既然能捡起来，就能放得下。
“交杯酒！交杯酒！交杯酒！”众人开始起哄。
林忍冬抚了下裙身，单膝跪地半蹲以维持和仇总视线平齐，而后主动为仇总倒酒，将酒杯递至他掌边。
“仇总，请您赏脸。”既然必须做，那不如她来做。
仇总不说话，略带俯视的掀了掀眼皮，用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上上下下将林忍冬扫了个遍。
林忍冬不喜欢他的视线，“仇总？”
仇总终于有了动作，左腿压上右腿，张开手。
“好！！！”
气氛一度热闹起来，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金属落地，林忍冬没由来的联想到打火机。
“抱歉，手滑。”
低沉沙哑的嗓音，缱绻慵懒，漫不经心的调调完全和记忆重合，林忍冬瞳孔陡然收缩，血液直冲上耳膜，酒杯差点脱手。
不可能，不可能！
身体比大脑更熟悉对方的声音，须臾便似生了锈般，僵硬的无法动弹，她只能用余光斜瞟。
男人一直坐在角落阴影里，不显山水，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以至于林忍冬没有察觉那里还有个人。
男人脸罩在晦暗里，斜靠沙发，姿态优雅又肆意，随手抽出一根烟咬住，却始终夹在指尖，没有送至唇边。
仇总没说话，其他人自然不会随意搭腔。
“仇总。”林忍冬拉回众人。
林忍冬识趣送上酒杯，仇总接过酒杯往前一送，玻璃杯壁碰撞的清脆声响，代替他说了同意。
做了个动作后仇总便没了下一步，岿然不动，似等着林忍冬。
林忍冬微笑着向仇总倾了倾，抬手正要搭上去，包厢没有预兆的，亮堂了起来。
旖旎顿时被驱散，林忍冬不适应光亮，一下子晃了眼。
“今天心情好，仇总让让晚辈，给个救美的机会？”林忍冬听见背后传来男人声音。
男人什么时候起了身，灯是他开的。
男人缓步走到林忍冬身后，俯下身，在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时候，强势从她手中抽走了酒杯。
林忍冬没有回头依旧能够感觉的对方的高大，他以背后抱的姿势，完全将她罩住，护在怀中。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没等大脑做出反应，对方已经撤走，林忍冬只来得看见，对方右手戴黑色皮手套的手部残影。
手套不是完整的，而是只笼住了无名指和小拇指，露出的三指白皙而长，骨节分明。
轰——
林忍冬猛地昂起头，悬空的手臂极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着，逐渐地，这种震颤蔓延全身，牙关不自觉咬紧，由于过于紧绷，颈侧血管突兀暴起。
记忆不受控的开始翻涌。
他说怎么办？一道疤毁了他原本完美的手，他软磨硬泡，要她送礼物哄哄。
所以她精挑细选送了他这样一只手套。
不可能，不可能——吧？
“认识？”仇总坐直了身子，俯视林忍冬。
林忍冬面部肌肉耸动了下，好歹维持住了笑：“不认识。”
她的一句不认识，难得的取悦了仇总。
仇总闷闷笑出声，像是看了一出好戏：“怎么办？小千总，我的林小姐不领你的情。”
“我的林小姐”短短几个字，几乎是将林忍冬费尽心机维持的体面，扔在地面踩，面目全非。
但林忍冬无心其他，只听见了三个字：小千总。
她的大脑貌似清醒，却无法正常运转。
他怎么会在？！
他怎么能在？！
强撑的镇定猝然崩塌，她的狼狈，她的屈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是吗？”小千总千重语气沉了沉，旋即毫不在意般，“是我上赶着做裙下臣，让仇总挑林小姐的不是，倒显得是我错了。”
千重意味不明，仇总眸光倏然锐利，语气微凉：“小千总今天是铁了心要博美人芳心，我若拒绝，倒是不近人情了。”
“敬仇总。”千重隔空高举杯，“成人之美。”
不等千重有动作，林忍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夺过酒杯一口闷完。
她喝得急，不小心呛了，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褐色的液体沿着下颌一路下落，胸前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敢劳烦小千总。”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太阳穴神经突突地跳着。
林忍冬强忍不适，低眉垂眸，以求他放过。
距离过近，哪怕她不抬眼，依稀感觉到他与五年前大相径庭。
从前的他最讨厌这样正式的高定西装，现在的他沉稳了，留了相对而言的长发，刘海琐碎，掩了标志的眉心痣，有种刻意的收敛感。
“不麻烦。”千重却不肯遂了她的意，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
千重急急后退，避开他的触碰，“小千总，自重。”
千重不以为意，反而略带埋怨地嗔怪：“还是这么狠心。”说罢，正了正神色：“正式介绍一下，林忍冬小姐，我……”
他的话有种戛然而止的割裂感，众人面面相觑，似是不知作何反应，干脆都保持现状。
完了。
无力挫败全数袭来，林忍冬闭了闭眼，在心底补全他的话。
“正式介绍一下，林忍冬小姐，我的——初恋，也是我父亲的前任相亲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