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也想辱没我的名声!真是笑话。我来往南北直隶之中,教过多少闺中姑娘,你一——”
话音陡停,她重重搁笔,吐字续言:“你还算不得是学生。”
江岁脸烧得厉害,再呆不下去,瞅着空隙告退,羞愤满面回了霞山馆,晚时同秋和说道,反惹得她笑个不住。
“吴塾师原是清官府内闺秀娘子,经文书算,无不精通,出口佳句,人俱以才女称许。本名吴黛,后来家道中落已至孤门难立,指腹的娃娃亲被退,她索性离家,立誓终身不嫁,自言:天下无用男子莫不过是深谙趋利避害,我必要将趋利避害学得十二分才可,众人皆道我嫁不出,却不曾想,我这是已学得十分的趋利避害!”
江岁惊大眼,停了熏衣动作,“这话骂得另辟蹊径,着实厉害!”
“可不是。”秋和抿嘴笑,续言:“她是有些才气学问傍身的,只是性子冷硬,多不爱与咱们交道,却与居士有几分相合。”
“兴许过些时日,还能打馆中撞见呢。”
“说回妹妹作的那诗,我都不曾知晓原句是甚么,想来吴塾师留下你,是有爱才之心,若真不爱诗词者,哪里记得那么些个冷诗呢!”
江岁暗想:天下还真有见诗感慨万分,却不爱钻研此道者,我便为一怪人。
此话未敢当面言,她且听秋和坐下续道:“只是妹妹认错时,合不该提了‘辱没’字眼,吴塾师肯来荣华楼,这一来,是冲着妈妈给与的重金。二来,是合外头的泰州王氏之学。”
“她所教学生俱是名流,再不济也为正经人家的姑娘,心里不会对咱们毫无芥蒂。”
窗寮外钻入风,深秋少衣生凉,江岁忙不迭合上,心里认同秋和所言,却又被那不知名的四字勾去了心魂。
她叠放好熨齐整的长衫,追问:“甚么是泰州王氏之学?”
“你不知道?泰州王学掀起的这阵风,吹了不少年呢!”
江岁满目茫然,困在那样后院,每日凭着阿母乾娘们胡乱买回的书打发,哪里知晓王学不王学的。
“王汝元,你未听过?”
江岁摇头。
“那林载贽呢,这样响当当的人物,总该知晓罢?”
“好姐姐,快说罢!”
秋和这下是惊了,狐疑打量她两眼。
她清清嗓,“前头一个已亡去,便说后一个,世人皆尊孔孟之学拜作圣人,他却道天生一人自有一人之用,孔夫子是甚么醒世真言不成!若他是第一圣人,比他生得早的,便无法做人了!”
江岁一听,倒觉有趣,笑回:“是些怪道理。”
“这还非最敲醒人的。”
秋和眉飞色舞起来,“他道女子从不比男子差,古来才女多不胜数!又道妇人贞洁是男人给女人上的枷锁,是要以理杀人!”
江岁撑起下颌,抿嘴回:“本就是这个理,倘若反过来,楼里多少男人要被剁了手足,打杀去?从古至今也没这个道理,都说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可四中有三,难见其一呢。”
秋和听她一番话,扶膝而乐,“妹妹是个灵性脑,我也见多了那些个漂亮皮囊出入楼中,便觉着义夫牌坊一百年难出一个,世上当真有爱人者甚爱欲?在青楼里,连水中鸭子都寻不出个真心的。”
笑了好一番,她才接回前话。
“前些时日,闻说老先生于湖广收了个寡妇弟子,每每讲课,周遭妇人俱去,便是弟子带着妓,老先生也要大笑赞之呢。咱们这样的人,合该知晓他才是!这一辈子遇上不顺心时,择一句来念,心里才快活!”
江岁听罢,甚觉稀奇,“老先生有何大作,定要拜读一二。”
“阊门内外,书坊栉比,只要报上《林氏焚书》名号,书坊掌柜们蜂拥着招呼。”
“好怪的名儿。”江岁问:“姐姐是有这书?”
秋和忙摆手,“我不曾有,倒在居士那处见过。他还有一作,名唤《藏书》,只我略听几语,并不知全貌。”
江岁暗暗记下。
时已月黑风高,隔壁楼院望去灯火澄明,有阵阵琴音穿墙过廊,落在院内已消减几分。
两人撂下话头,转去墙角张望,秋和悄声道:“那处是枫林堂,曲品行首的院子,该是叶家小员外带着些公子哥来请她了。”
江岁眨眨眼,听出她口中语气略有起伏,知晓还有后话,忙顺势问:“姐姐去过?”
秋和并不接话,转身拉她回屋,细细闭合窗门,熄了火烛,将那床薄衾朝两人身上一盖,这才敢低声语:“我是未曾去过,不过——”
她一顿,显然有话吞回肚中,只反问:“来时第一日,居士嘱咐的话,妹妹不曾听么?”
江岁哪敢不记得,从前以为是居士喜静,亦不想自家院中女婢与旁处扯上干系,可如今一听,竟是有话外弦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