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被春溪拽住了胳膊,拉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你上哪儿去了?我早上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春溪把后半句咽回去,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煮茶去了。"佟朝云抽出手,走到架子旁,把上面的茶盏一个一个取下来,擦拭干净再摆回去。
窗外的日头慢慢挪高了,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半张桌子。佟朝云把茶盏按次序排好,又重新从架子上取了几只茶盏擦了又放回去,擦了两遍才停手。
春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差事。
他又去整理柜子里的干果碟子,把松子、核桃、蜜饯各装了一碟码进食盒里。这些活儿往常都是顺手就做了的,今日做起来格外慢,有意拖延着时间。
他盖上食盒盖子,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停,随即收回来。春溪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你总不能在这值房里待一天。"
话音刚落,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佟哥儿,皇上说了,让您把昨儿练的字写十遍,写好了送到东次间去,皇上回来要查看的。"
值房里静了一瞬。春溪看了佟朝云一眼,没敢出声。
佟朝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迟疑地走到小宫女身边,接过来一个折子,停了一息才应道:"知道了。"
小宫女退出去,门合上了。春溪看着佟朝云,张了张嘴又闭上。
佟朝云也没想到皇帝说教他识字,他以为就是皇帝一时兴起的玩闹呢,谁知道皇帝竟然是真的要教他识字。
他打开那个折子,上面的字迹是皇帝今早新写上去的“佟朝云”三个字,她特意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意思是让他照着这三个字临摹。
值房里静了一瞬。春溪看了佟朝云一眼,见他站着没动,便从自己桌上拿起一支笔递过去,低声说:"你先用我的。"
佟朝云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眼,伸手接了过来。
他走到书案边铺了纸,提笔悬在纸面上方,指节微微泛白。笔尖落下去时他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起笔。
他不识字,更不会写。
昨日的"佟朝云"三个字是皇帝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描出来的,他的手只是跟着动的,至于那些横竖撇捺是怎么凑成一个字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笔下去就写重了,墨汁洇开一小团,像滴落在纸上的泪。他把那张纸团了扔掉,又重新铺了一张,握着笔的手心全是汗。
写到第三遍时纸面上还是只有一团一团的墨渍,不成字形。佟朝云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折了折,叠好塞进袖中,然后转身往外走。
春溪叫住他:"你去哪儿?"
"东次间。"佟朝云没有回头,"她跟我要字,我得送过去。"
春溪在后面顿了一下:"你写了什么?"
佟朝云没有说话,掀帘出去了。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他瑟缩了一下,袖中那张纸还是一片空白。
他走到东次间门口站住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后悔赌气过来。他想了又想,还是推开门进去,书案上折子码得齐整,皇帝不在,大约是还没下朝。
他把那张纸放在案角,用镇纸压住,退了两步看了片刻,一张空纸,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他伸手想去拿回来,指尖碰到纸边时又停住了。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退到一旁站着。门在身后合上,东次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案角那张空白宣纸被穿堂风掀了一下边角,又落下去。
佟朝云在角落里站着,不知站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垂下眼,退到衣架边上,抬手把皇帝的常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早上皇帝离开时候的怒火他还记得,顶撞一次能被宽恕,两次就不一定了,所以佟朝云识趣的接受了给皇帝宽衣的差事。
门被推开了,皇帝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庆舟。她步子不快,进门时目光先往书案上扫了一眼,案角镇纸压着一张纸。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定了由苏庆舟上前替她解了外披。佟朝云在衣架边站着没动,等苏庆舟退出去之后,才捧着常服上前。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她只是站着,没有伸开双臂,也没有接衣裳。
佟朝云没有办法,只能开口道:“皇上,奴才替您更衣。”
皇帝这才缓缓地抬起手臂,“字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