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进来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的文官,手里捧着一摞书稿。她行礼时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殿里扫了一圈,落在窗边小几旁跪坐着的佟朝云身上,微怔了一下。
一个宫侍跪在陛下批折子的东次间里握着笔,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寻常。但她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多看,上前把书稿呈到案上,开始说正事。
佟朝云垂着头,能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典籍的校勘、什么书的版本对不上、翰林院那边拟了新的编纂目录。
他握着笔,手心已经沁出了薄薄的汗。
他是真想在纸上写出点什么来,哪怕只是个像样的笔画也好,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那些翰林院的人每日里都在和书卷打交道,她们写出来的字是端正的、有力道的,而他连自己名字的第一笔都落不稳。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恨不得把整张脸藏进纸页后面。
周编修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他的纸面,像是看清了什么。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打趣:"陛下这里倒是清雅,连小宫侍都在习字。方才臣远远瞧着,倒像是个好学的。"
佟朝云的后背猛地僵住了。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那张纸上是什么,几道歪歪扭扭被他划了又划掉的墨痕,连字都算不上。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每日里和天下最好的书卷文章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他握着笔的姿势都是错的。
他攥着笔杆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木纹里去,耳朵尖从耳廓开始发烫,烫到整张脸都像被火烤着,他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小到没人看得见他。
皇帝搁下了手里的折子,往周编修那边扫了一眼,语气平平的:"不必夸他。写了半晌,纸上还是空的。"
周编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再提。
佟朝云跪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周编修走后,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皇帝批完手头那本折子搁下笔,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写好了?"
佟朝云低着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他不敢抬头,怕她一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就知道他刚才差点哭了。可他握着笔的那只手还在抖,纸面上湿了一小团,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皇帝看了他片刻,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她的手从他肩侧伸过来,覆上他握着笔的手背,胸口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擦过他的耳廓。
“需要朕帮你吗”
她掌心温热干燥,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时,他微微一颤。
“求皇上帮奴才。”他没有办法。
细听,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丝地颤抖和抑制住地呜咽。
皇帝也顿了半响,她没想到佟朝云会这样说,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躲开拒绝。
所以她没有立刻答话,然后她的手掌慢慢翻转过来,把他的手整个包进了掌心里。她的掌心是热的,比他预想的还要热一些,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这就对了。"她说。
这四个字说出来时尾音落得很轻,像是含着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引着他的手重新落笔,动作比方才更缓,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他没有看纸,目光落在书案的桌腿上,盯着那道木纹从左边延伸到右边,数着上面有几道结疤。
她的脉搏透过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健而从容,和他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完全不在一个节律上。
他想着乾清门前那道已经空了的站位,想着赵阳不知道在哪间矮房里养伤、不知道板子落在她背上留下了多深的印子。他被困在这张书案边、这只手心里,每多留一刻就觉得离那个人更远了一些。
走完最后一个字时她没有松开手,拇指在他虎口处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轻轻开口:"皇上。"
"嗯?"
"这一遍……奴才记住了。"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背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她低头看着他垂下去的发顶,停了一会儿,松开了手:"自己写一遍。朕看着。"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他重新握住笔,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深吸一口气落笔。
写得磕磕绊绊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刚学走路的孩童踩出来的脚印。可他没停,咬着唇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垂着眼等她说话。
皇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搁回桌上:"能看出来了。"语气平平的。
佟朝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只是把自己发麻的指尖慢慢蜷进掌心里:"谢皇上。"
皇帝没有再说话,低头翻开折子继续批。窗外廊下有风吹过,铜铃叮咚响了一声。他跪坐在蒲团上,觉得整个东次间都沉沉的,像一潭水正在慢慢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