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佟朝云就醒了。其实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心里压着事,翻来覆去地烙饼,天不亮便索性起了身。
窗外的天灰灰的,深秋的凉雾贴着地皮爬,隔着一层窗纸看出去,檐角的兽头都模糊了,院里那棵老槐的叶子落了满地,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他不愿去。昨儿坤宁宫点名要他去慈宁宫,说是太后的寿辰近了,各处都忙起来,人手不够,要从养心殿借个人去帮衬。
这话是皇后那儿传出来的,整个后宫都传遍了,都知道皇后吃他的醋,眼瞅着太后寿辰,她借了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把他从养心殿调走,明着是让佟朝云去慈宁宫替太后备寿,暗地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这哪里是帮忙,分明是把他往火盆里送。
他垂着头,把青灰厚衣裳一件件穿好,又拢了拢发。白蔓今早忙着伺候皇帝上朝,走时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佟朝云便也明白他的意思。
大清早,养心殿正忙着伺候皇帝上朝。佟朝云候在外头,看着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捧着朝服、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人人脚下生风。只有他,一个要去慈宁宫的人,杵在那儿,倒像个多余的。
他正低头出神,一个小宫女疾步赶到他跟前,福了福身,气喘吁吁地传话:"佟哥儿,皇上让奴才来跟你说:'午后下了朝,朕去接你。'"
佟朝云愣住了。
那句"朕去接你",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就隔着这么个传话的小宫女,轻飘飘地落在他耳朵里。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
半晌,他才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句:"劳烦回禀皇上,奴才记下了。奴才谢皇上恩典。"
那小宫女应了声,转身跑了。
佟朝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晨雾还没散,他走在宫道上,那声"朕去接你"却像颗石子,一直在他心窝里滚着,硌得他有点乱。
他心里清楚,皇帝那句"接你",是说给谁听的,不是给他佟朝云,是说给整个后宫听的。
可他心里又难受了。他一边想着赵阳,一边又忍不住去想那个明明默许他走、转头又派人来传这么一句的皇帝。他理不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慈宁宫在西边,比养心殿阔气得多。一进宫门,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忙碌便先压了过来,寿辰在即,廊下、庭中,宫女们捧着各色贺礼、器皿来来往往,脚步声纷杂。
佟朝云被人引着,绕过几道回廊,才到了正殿,那股子威严又沉甸甸地落下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廊下站着两排宫女,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和养心殿那清冽的味道全然不同。
他被人引着,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抬头时,他总算见着了太后。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钗。佟朝云原以为,能陪皇帝一路杀过来的人,该是个满身戾气的狠角色。
可他看见的太后,面容沉静,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雍容,那双眼睛却极亮,望过来时,像一眼看穿了人的皮肉。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听说你是养心殿的司寝?年纪轻轻的,倒是个能干的。"
佟朝云恭谨地回话:"奴才不敢当,都是皇上信任,奴才才有这个福分。"
太后"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似随口般问:"皇上近来,身子可好?吃得可还香?睡得可还安?"
佟朝云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太后听着,面上不置可否,只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佟朝云心里发紧,却不敢表露。他想起苏庆舟的叮嘱,多看少说,礼数周全,他便端端正正站着,回答得恭谨又老实。
"你可会伺候人?"太后忽然问。
"回太后,奴才在养心殿,端茶递水、伺候起居,都是本分。"佟朝云低头道。
"那便好。"太后放下茶盏,淡淡道,"这几日你便在哀家这儿当差吧。哀家老了,不比你们年轻人,讲究多,你伺候得仔细些。"
佟朝云应下,正要告退,太后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仍旧平和,可那话里的分量,却让佟朝云心头一沉:"佟朝云。"
他应声停住。
太后看着他,神色淡淡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哀家看得出来。可这宫里,聪明人从来都不少。你既在皇上身边伺候,就该明白皇上的东西,是皇上的。旁的人,若是伸了不该伸的手,那手,可就留不住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佟朝云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下去,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的反应,却忽然笑了,那笑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和煦:"哀家随口一说,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去吧,好好当你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