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叩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出慈宁宫的殿门，他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他站在廊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子颤意压下去。

太后那番话，明着是敲打他，暗里……佟朝云想不明白，太后到底是在敲打他"别仗着皇帝宠忘本"，还是在敲打他"别和皇后那边搅在一起"？他越想越乱，只觉得这宫里，处处都是刀，他说错一个字，兴许就没了命。

好在他平日还算会看眼色，太后明面上的吩咐，他都一一照做，端茶、递水、伺候晨昏，做得分毫不差。太后没再为难他，只偶尔看他一眼，不冷不热的。

佟朝云便也这么熬着，心里却记挂着养心殿的皇帝，那个默许他走的人，那个"午后接你"的人，到底会不会来。

午后的日头爬上屋脊，落到人身上已是薄薄的一层，没了夏日的力气。宫里飘起一阵冷香，是廊下那几株腊梅，深秋里早早打了苞，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佟朝云正垂手立在太后身侧，忽听殿外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就见一个身影大步从廊下走进来。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步子迈得极大，衣摆带风，走到殿门口，那晨雾早散了，薄薄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倒更衬得她一身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太后见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还是笑着开口："皇帝怎么得空来了？"

"给父后请安。"皇帝笑着行了个礼，那笑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和气，"父后寿辰在即，朕本想着让朕的人在这儿多帮衬几日，替朕尽尽孝。可到底，还是用惯的人使着顺心，怕他伺候不周，惹父后不快，特来接他回去。"

这话说得好听，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皇帝这是来要人的。

太后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哀家这儿正用着顺手，皇帝这就要把人领走，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皇帝笑着，话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朕那边，也缺人手呢。父后疼朕，总不好让朕的人在这儿耽搁太久。"

两人你来我往，都是笑着的，可殿里的气氛却一寸寸冷了下去。佟朝云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这才知道，原来两个贵人笑着说话，也能让底下人吓出一身冷汗。

皇后也坐在一旁，他本想借着太后之手，好好磋磨磋磨这个勾引皇帝的小宫侍，好让他知道知道分寸。可眼下皇帝亲自来了，他心里那点子盘算，竟全落了空。

他脸上挂不住，勉强扯着笑："皇上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打发个人来就是了。"

"皇后的好意，朕心领了。"皇帝转头看他，仍旧是笑着的，"可朕的人，还是朕自己来接，心里才踏实。"

这话，说得极软，却又极硬。皇后的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没能再说出什么。

皇帝说着，已然起了身，走到佟朝云跟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佟朝云竟读出了点别的东西。她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伸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佟朝云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跟朕走。"

那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佟朝云被拉着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被皇帝半拖着走出了慈宁宫的门。他回头想给太后行礼，手却被皇帝握得紧紧的，挣也挣不开。

"皇上，奴才还没给太后磕头。"

"磕什么头。"皇帝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强势，"他有的是人伺候，不缺你这一下。"

佟朝云被她拽着走，脚下一深一浅。皇帝的手掌宽大干燥，握着他的手腕，那一圈灼热，顺着皮肤一路烫进他心里。他垂着眼，不敢抬头，却分明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出了慈宁宫，皇帝的步子才慢下来。她松开佟朝云的手腕，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着头，眼眶竟有些泛红，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拧。

"怎么了？太后难为你了？"

"没有。"佟朝云闷声道，"太后待奴才很好。"

"待你好，你哭什么？"皇帝嗤了一声，话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佟朝云喉头一梗，那句"奴才谢陛下带奴才回来"，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佟朝云偷偷抬眼，看着皇帝挺直的背脊，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忽然就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