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来得太直,佟朝云一时没防备,手下的墨都顿了顿。他抬头,见皇帝正瞧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反倒绷紧了些。他想了想,拣了句最稳妥的官话回:"皇上待奴才,自然是最好的。"
"谁问你官话了?"皇帝把脸一板,"朕就问你,心里头,觉着朕好不好?"
佟朝云被她这样追着问,一时竟哑了。他在宫里这些年,最会拣好听的说,可皇帝这句偏要他掏心窝子的话,反倒叫他一句圆滑的都说不出来。
他对皇帝原是又敬又怕,那点子怕藏得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怕她这个皇帝,还是怕她哪日一个不高兴,就把他身边的人怎么样。
这会儿被她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那点子惯常的机灵劲,竟被看得发虚,半天才挤出一句老实到没法再老实的话:"……奴才是真心盼着皇上好的。"
他这话答得笨,全无平日那点子圆滑。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臊了,耳根烫得厉害,忙垂下眼,不敢再去看皇帝。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一句"皇上圣明,奴才感念皇恩"就能打发过去,偏在皇帝那双眼睛底下,竟连句囫囵的奉承都说不圆了。
皇帝听他这样说,非但没恼,那双眼睛反倒弯了弯,像是被他这笨拙的答法取悦了。她也不催他,只慢悠悠道:"行,朕知道了。你既盼着朕好,那朕也待你好些。"
她这话说得轻,可佟朝云听在耳里,心里却没来由地一慌。他不明白皇帝那句"朕也待你好些"是什么意思,只觉她看着他的那目光里,有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得他连头都不敢抬。
他闷了半晌,到底只敢低低应一声:"……谢皇上。"
他说完,耳根还烧着,心里那点子乱,怎么也压不下来。他一个伺候人的,今儿不知是怎么了,叫皇帝一句话就问得话都说不利落,还平白心口发慌。
他正想把这念头压下去,不知怎的,猛地又想起赵阳来。那个本该守在廊下、却一连几日不见身影的人,此刻若是在,他这一颗心也不至于这样没着没落的。
他这样一想,那点子刚泛起的慌,倒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回来,叫他清醒了几分。他暗暗在心里劝自己:皇上待他好,那是皇上的恩,他一个当奴才的,受了便是,可不能因此就忘了自己是谁。他心里那杆秤,还得自己牢牢端着,端不平,是要出事的。
他正低头研墨,皇帝却又开口,这回是没头没尾的一句:"你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睡得挺好。"佟朝云顺口应道。
可话一出口,他猛地想起,昨夜他其实在想事情,翻来覆去到大半宿,这才在皇帝跟前露了个空当。他这句"挺好"答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他忙又续道:"……奴才想着今儿事多,不敢睡沉了。"
"是么?"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倒没深究,只嘀咕了一句,"你眼下都有青影了,还嘴硬。"
佟朝云不敢接这话,只把那块墨磨得更起劲,把头低得几乎埋进案里。他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皇帝没再往下问,那点子侥幸便又浮上来。
他打定主意,往后在皇帝跟前,那些旁的念头,可得藏严实些,一句半句都漏不得了。
皇帝批了一回折子,有些倦了,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佟朝云立在案边,看着皇帝微微蹙着的眉头,想起她前几日夜里跟他说的那些话,说她父后那么年轻就进宫,说她姐姐们都大他许多,说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理。
他心里那点子说不清的念头,又泛上来。他一个宫里熬日子的,原见惯也看淡了主子的苦。可皇帝这样日日把自己绷着,连批几本折子都透着倦,底下那些争名逐利的人,又有几个知道她这份孤零零的苦。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皇帝待他好,他心里记着,可他能还的,也只有当差的本分,旁的,他不敢想,也不该想。
东暖阁角上那碟果子,是内务府刚进上来的,冬日里难得的蜜橘。佟朝云拣了一颗最周正的,拿在手里,指尖挑着,把那层橘络一根根剥净,又不着痕迹地搁到皇帝手边的碟沿上,退后半步才开口:"皇上,批了这半日折子,润润口罢。这蜜橘不酸,是甜的。"
他说话时,始终垂着眼,没敢看皇帝。
皇帝睁眼,目光落在那只剥好的橘子上,又抬起来看他。她没立刻接,只问:"怎么想起给朕剥这个了?"
"冬日燥气重,"佟朝云道,仍是规规矩矩的,"皇上批了这半日,口里发干,吃点果子润润。奴才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子份内的事。"
皇帝没再问,拈起那瓣橘子送进嘴里,汁水清甜,她心里那点子受用便压也压不住。她没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把那瓣橘子咽了,才睁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的打量:"只晓得说份内事。朕倒想问问你,朕这儿要什么果子没有,偏你就惦记着给朕剥这一颗,是存的什么心?"
她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人糊弄的劲儿。
佟朝云被她这一问,耳朵根又烫起来。他心里正搁着赵阳,皇帝待他越热络,他那点子说不出口的心虚就越重。
他方才那句"份内的事"说得冠冕堂皇,可剥橘子这么个讨好的举动,本就是他惯会的那套巴结主子的本事,如今被皇帝这样当面点破,他不禁有些心虚,皇帝这般精明,别是从他这点子殷勤里头,又品出别的味来了。
他不好直说自己是想讨好她,那话听着太假;可真要说他存了旁的心,那他更不敢认。他支吾着,拣着最不打紧的话回:"……皇上是奴才的主子,奴才伺候皇上,是天经地义的。方才那橘子,也就是顺手,没存旁的心,皇上别多想。"
皇帝看着他那急于撇清的模样,眼底那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她也不点破,只慢悠悠道:"行,朕不叫你想旁的。横竖这橘子是朕吃了,这情朕记下了。往后朕批折子乏了,你还照这样给朕剥个橘子便是。"这话听着是放过了他,可那股子把他往后也圈进自己跟前的意味,却说得直白。
佟朝云那点子刚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心里头原还压着一点念想,想着再熬过些日子,总能离了这宫墙,去过他那点还没影子、却也舍不得放下的日子。
可皇帝这句"往后还照这样",却像是轻飘飘地,就把他往一个他从不敢想的长远里头算了进去。他不敢往深里想,只觉着心口发闷,低低应了声"是"。
这一幕,恰好落在门口进来的苏庆舟眼里。苏庆舟端着盏新茶正要往案上搁,一抬头,正撞见这光景。皇帝斜靠着椅背,手里拈着一瓣橘子,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正不紧不慢地瞧着跟前那个垂手低头的佟朝云。
而佟朝云臊得耳根通红,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截木头。苏庆舟这位在宫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人,一眼便瞧出来了,皇帝那份得意,不是得了什么新鲜物什的得意,是往人心上得了逞的得意。
苏庆舟垂着眼,权当没瞧见,轻手轻脚把茶搁下,笑吟吟道:"皇上,茶搁这儿了,凉了再唤奴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