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亮得晚。寅时才过,外头还墨漆漆的,养心殿后殿就先亮起一盏灯来。那是佟朝云起身点着的,蜡还新,火苗在夜风里颤了颤,才稳稳立住。
佟朝云披了衣裳起来,先没去惊动里头的人。他照例先摸去灶间,把那温着的净手水再兑了回热的,又顺道把给皇帝夜里备的那只手炉煨上炭,拿布裹严实了,抱在怀里捂着,一路往寝殿走。冬日这手炉热得快冷得也快,等会儿皇帝坐起来穿衣前,屋里得先有个热乎气。
他推开寝殿门,里头还黑着,只香筒里一点火头明明灭灭。他先没点灯,摸到床边,把那只手炉塞进皇帝被窝脚头,又探手试了试地龙的热度,觉着还行,这才转身,点着了榻边那盏灯。
帐子里的人被这点动静惊动了,闷闷地翻了个身。
佟朝云隔着帐子,放轻了声音:“皇上,该起了,再迟怕误了早朝。”
帐子里静了一瞬,才传来一个带着没睡透的沙哑嗓音:“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皇上。”佟朝云道,“苏姑姑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说今儿早朝有要紧事,耽误不得。”
帐子里窸窣一阵响,是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佟朝云这才伸手,把那道烟罗帐子从当中挽起来。
床榻上,皇帝披着件中衣半坐着,头发散着,神色还没完全醒透。她伸手去系衣带,可她手大,人又没睡醒,那几根细带子到了她手里总不听话,系了两下都松了。她有些不耐烦,把带子一丢,抬眼看他,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还不来?
佟朝云在一旁看得分明。他伺候皇帝系衣带不是头一回了,往日倒也顺当,偏今儿她还没睡醒,手底下那几根带子横一下竖一下,怎么也绕不到一处。
他忍着笑,又不敢真笑出来,只悄悄别开眼去,假意低头看别处,等那阵子乐劲过去了,才上前半步,低声道:“奴才伺候皇上。”
他垂着眼,把皇帝手边那几根衣带一根根理顺,重新替她系好。他做这差事最是麻利,指尖翻动间便系得妥帖,又替她把衣襟拢平。
皇帝就坐在那儿,由着他折腾。她原是半阖着眼没精神的,可一垂眼,正瞧见佟朝云低着头替她理衣襟的样子。
寝殿里灯影昏黄,那人离得极近,一低头,后颈便露出白白的一截来。他皮肤白净,衬着青灰的衣领,那截颈子细而长,弧度柔顺。
灯一晃,光落在他侧脸上,连耳朵尖那点轮廓都透着层淡淡的光泽。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认真真的,一丝不苟地替她系着带子。
皇帝原本那点子起床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大半。
她看着那人后颈那截白,看着他不自觉微微绷着的下颌线,心里莫名地,竟生出几分熨帖来。她想,这人伺候人是真仔细。她又想,这人低着头的时候,倒是比平日里更好看些。
她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由他替她把衣领理好。心里那点子软,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来的,就那么悄悄糊了一层。
“好了,皇上。”佟朝云退开半步,垂着手道,“可以净手了。”
皇帝这才回过神,把眼睛挪开,假咳了一声,掩住自己方才那点走神。她起身,伸手去试那盆净手水的温。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她故意板起脸,声音却藏不住那点松快:“今儿这水兑得倒合适,比昨儿强。”
“回皇上,”佟朝云道,“昨儿那盆凉了,是奴才没顾上。今儿这盆是奴才自个儿温的,怕还是不够,又兑了回热水。”
皇帝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她把手浸下去,又想起方才他低头时那截白的后颈,心里那点刚泛起来的念头,偏被他这声规规矩矩的“回皇上”,弄得不上不下的,怪别扭。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慢了些:“你那手,总这么凉。”
“奴才是打小就这样,”佟朝云道,“一到冬天,怎么焐都焐不热。”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抬手,伸过去握住了他那几根凉手指。佟朝云被她这一握,整个人僵了,指尖都绷紧了,下意识就要往回抽。可她握得牢,他挣了两下没挣动,只得由她握着,心里却乱成一片,连耳朵根都烫起来。
“朕小时候也怕冷。”皇帝低头看着他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声音放得低,“后来有人告诉朕,说手心是热的,心就热了,手自然也就热了。”
这话说得亲近,佟朝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他记挂着皇帝这几日待他的好,可越是这样,越不敢承她这份亲近,他心还没全搁在这儿,哪敢叫皇上这样待他。
他闷了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都发着虚:“皇上待奴才这样好,奴才记在心里了。只是这手凉不凉的,奴才自个儿焐焐就好,不敢劳烦皇上。”
他话没说完,耳朵根更烫了,低着头,也不敢看皇帝,只觉着自己这话,说得很不是个滋味。
皇帝没恼,反倒被他这副躲也不是、挣也不是的慌乱样,惹得心里那点子劲儿更足了。她不是没看穿他这点躲闪,正因看穿了,才更笃定。这人越是把自己往本分里躲,越说明他还没被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