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在原地站着，眼圈一点一点红了，过了好半晌，才极低极哑地，唤了一声：“赵阳。”

那女子身形猛地一顿。她缓缓转过身来，一张英气又带些清减的脸，正是赵阳。她看清是他，先是怔了一怔，随即眼底那点子亮光，便不受控地漫上来，分明是见了他的欢喜。

可她一转念，想起他这会子本该在养心殿当差，怎么竟独自一人、大冷天的跑到这儿来了，那点子喜色便又被一丝担忧压了下去。

她几步走近，压着声音，又急又低：“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佟朝云见她这样，喉头先是一哽。他心里那点子积了多日的委屈、愧疚、想见又不敢见的酸，一并涌上来，堵得他一时竟说不出话，只红着眼眶望着她。

赵阳见他眼眶泛红，心里那点子急便又软了几分。她四下望了望，见没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放低声音道：“你别慌。这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了？可是皇上那边……叫你受了委屈？”

“没……没受委屈。”佟朝云垂下眼，声音有些发哑，把那点子快要决堤的酸意压了又压，“皇上今日去慈宁宫给太后祝寿，一整天不回，我是趁着那边忙乱，才偷偷溜出来，寻你一趟的。”

赵阳一怔：“寻我？”

佟朝云点头，望着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又望见她肩头那几点没拍尽的雪沫，心里那点子念头，愈发堵得慌。他哑着嗓子道：“这么冷的天，你守在这风口上，也不怕冻出病来。”

赵阳听他这话，心头一暖，那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些。她扯出一丝笑来：“我当差的，冷惯了，不碍事。倒是你，一个人冒这大险跑来，是有什么要紧话说？”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佟朝云冻得发紫的指尖上，那只袖里的手，悄悄蜷了蜷，又松开了。她原是想抬手，替他焐一焐的。

可她也知道，佟朝云既冒险寻到这儿来，话还没出口，定是有天大的事要说。她不急，只站在原处，隔着那一步的距离，耐着性子等他说。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时都没再说话。西边风大，吹得墙头那片残雪簌簌地往下落，也吹得两人衣角猎猎地响。佟朝云望着赵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他想了多日，才憋出这么一句：“赵阳，你……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赵阳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丝笑来：“有什么好不好的，横竖都是当差。这儿清净，倒也自在。”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只管放心，皇上不会真把我怎么着的。我娘在朝中为官，我赵家虽比不得那些显贵，可也自有我的去处。你别为我悬着心。”

佟朝云听她这话，心里那点子疼，反倒更压不住了。赵阳越是叫他放心，他越知道，她是被自己连累到这般田地的，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反倒处处替他着想。

他喉咙发紧，那句压在心底的话，憋了又憋，到底还是吐了出来：“赵阳，我……我这回来，是想跟你说清楚。”

赵阳抬眼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佟朝云却在那句话出口的当口，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再也接不下去。

他望着赵阳那双正等他开口的眼睛，忽然觉得那话重得很。他今日冒了多大的险才站到她跟前，又是攒了多大的劲，才把到嘴边的话逼到这儿。

可真要他说出那句“你别再等我、去寻你的前程”，他反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环顾这四下荒凉冷清的西边，想起她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却困在这风口守着一片荒墙根；想起她方才那句“我有我自己的去处”，分明是在宽慰他，怕他愧疚，才把自己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他越是这样想，心里那句要她放手的话，便越是梗得他心口发疼。

他知道他得说。他今日若不说，往后恐怕再难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他也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他与她之间那点子还没断干净的东西，便真要断干净了。

佟朝云深吸一口气，喉头滚了滚。他垂下眼，再抬起时，眼底那点子水汽，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哑着嗓子，极低地道：“赵阳，我此来……是要同你说，你我从前那点子事，就到今日为止罢。”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眼眶。他望着赵阳骤然怔住的神色，心里那点子念头，却愈发清楚起来。他今日，非把这话说完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