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天虽还冷着,却是个难得的晴日,连一丝雪的意思也没有。窗外那点子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皇帝早已醒了,正由几个宫人服侍着梳洗,见佟朝云进来,眉眼里都透着难得的好兴致,开口便道:“你来替朕拢衣裳。今儿是太后的好日子,朕要穿得喜庆些。”
佟朝云应了声,垂着眼上前,接过宫人手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替她拢好。
皇帝今儿穿的是件朱红缂丝的常服,领口袖口滚着玄色的边,腰间束一条缀了明珠的玉带,衬得整个人既喜庆又精神。
佟朝云替她系带时,指尖绕过那腰,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往日惯穿的玄色常服,想起她那样清冷的人,如今竟也肯为一桩喜事换上这样鲜亮的颜色。
“瞧朕做什么?”皇帝察觉他目光,也不恼,只笑了一声,“朕今儿脸上有花不成?”
佟朝云忙垂下眼,笑道:“皇上今儿精神好,看着比往日都俊朗,奴才一时看晃了眼。”
皇帝听了,果然更高兴了些,抬手理了理袖口,又问他:“太后那边,寿礼可都备妥了?朕昨儿挑的那几样,你待会儿打发人先送过去,再问问慈宁宫还缺什么,别叫寿宴上短了东西,扫了太后的兴。”
佟朝云一一应下。他看着皇帝这样郑重其事地为一个日子高兴,心里那点子盘算,便又压得深了几分。
他心里一直搁着件事,始终没能办成。
他总想去西边见赵阳一面,把话说开。可他寻了几回,竟一回也没寻着空。他是奉茶的,养心殿里一日也离不得,皇帝这几日像是把他拴在了眼皮子底下,连晌午歇晌都要他在跟前守着。他走得开身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西边那道月门,又岂是他一个宫侍能轻易出入的。
可今日不同。
今日太后做寿,皇帝要去慈宁宫给太后祝寿,一整天都不回养心殿。宫里为着这场寿宴,自上而下都动了起来,到处都是抬桌搬椅、送绸缎、捧食盒的宫人,忙得脚不沾地,谁也顾不上多瞧谁一眼。寿宴一开席,皇帝的跟前,便不再时时都有人盯着了。
佟朝云垂着眼,替皇帝系好最后一根带子,心里那点子念头,却像被那暖融融的晨光照着,一点一点,活泛了起来。
日头升起时,皇帝用过早膳,便起驾往慈宁宫去了。养心殿里一时清静下来,只余几个留守的宫人。佟朝云禀了声要回围房归置些差事,便退了出来。
围房里,白蔓和春溪早候着了。
白蔓见他进来,低声道:“佟哥儿,你真想好了?”
佟朝云点了点头,没说话。
白蔓也不再多问,只利落地从柜里取出一件半旧的青布外衫,递给他:“换上这个。慈宁宫那边寿宴的差事,我已替你支应开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寻你。西边那道月门,我打听过了,今日连看守都被抽去大半,是个空子。你莫耽搁,快去快回。我在西边廊下候着,若有风声,咳嗽两声,你听见便赶紧出来。”
佟朝云心头一热,喉头却有些哽。他低低道:“多谢你。”
“你我之间,说这个作甚。”白蔓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这儿有我替你支应着。”
佟朝云应了声,把那件青布外衫罩在里头,趁着围房门口一队送寿礼的宫人经过、遮了旁人视线,他脚下一拐,便往西边那道窄窄的月门去了。
西边一片荒僻,比不得前头热闹。这边少有人来,日头又照不着,墙根下、断壁的砖缝里,还积着一片片没化干净的残雪,白得刺眼。
因为寿宴筹备,连这头的下人都被抽走了一大半,愈发显得冷冷清清。佟朝云压着心跳,沿着那片他曾经追着猫跑过的墙根,一路往深处走,脚下的薄冰被踩得咯吱作响,寒气顺着衣缝往里钻,冻得他指尖都有些发僵。
转过一道断墙,他脚步忽然一僵。
墙根下那片空地上,一个穿着靛蓝飞鱼服的女子,正背对着他,低头在理一套刀鞘。她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听见脚步声,手上动作一顿,却没回头。
她肩上、发间,还落着几点没拍尽的细雪。大约是方才在墙根底下站着,叫那风口里不知从哪儿卷来的雪沫子沾上的。
佟朝云望着那熟悉的身影,鼻子先是一酸。他张了张嘴,想唤她一声,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