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骇人。外头寿宴的丝竹笑闹,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儿,已经成了影影绰绰的一层嗡嗡声,反倒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死寂。安神香从炉里袅袅地冒上来,熏得人心里发沉。
太后坐在上首的软榻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却没看人。佟朝云一进暖阁,满屋子的伺候便退了个干净,只余下两个贴着墙根站着的姑姑,垂着眼,连大气也不敢出。他脚下一顿,心里那点子本就不安生的念头,便又往下沉了沉。
他跪下去,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请了个安:“奴才佟朝云,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应。那串佛珠在他指尖一下一下地转着,转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叫人发怵的沉:“佟内侍,上回见你,还是前些日子的事了。哀家那时瞧你,倒还像个本分老实的孩子,不曾想这才几日不见,你倒愈发有出息了。”
佟朝云脊背一僵。他不知太后说的是哪桩事,只得把腰伏得更低,颤声道:“奴才愚钝,不知……不知太后指的是什么,还请太后明示。”
“明示?”太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却听不出半点暖意,“你当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哀家在这宫里住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人,心里存不住事,一进一退全写在脸上;有的人,偏生是个闷葫芦,看着安分,底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比谁都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佟朝云低垂的头顶上,“佟内侍,你是哪一种?”
佟朝云喉咙发紧,半晌,才拣着最稳妥的话答:“奴才是个蠢的,一辈子只知道本分当差,不敢有旁的心思。”
“本分?”太后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忽地轻哼一声,“你若真知道本分二字怎么写,今儿也不至于叫哀家把你单拎到这儿来。你既在皇上跟前当差,本该时时提点着主子走正路,怎的倒好,反倒由着皇上的性子胡来,把心思都纵到那些不该纵的地方去了?”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沉,冷汗涔涔地渗了出来。他隐约觉出太后这话是点着谁的,可又不敢十分拿得准,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按在了一处看不见深浅的浑水边上,稍一挣扎就要沉下去。
太后也不把话挑明,只慢悠悠地转着佛珠,像是随口一提,又字字都敲在他心上:“哀家也知道,皇上年轻,政务又忙,底下的人少不得要哄着、顺着些。可顺着主子,也得有个分寸。像那等会闹得皇上冷了正事、连后宫都懒得踏足的事,底下伺候的人,就该知道拦着些、劝着些,而不是由着皇上一头栽进去,还在一旁撺掇。”
佟朝云伏在地上,额上那层细汗,凉得透心。太后这句“冷了正事、连后宫都懒得踏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麻。
他这下再愚钝,也隐约猜到,太后是拿皇帝近来冷落后宫、只顾养心殿这桩事在敲打他。
“奴才知错。”他声音发着颤,“是奴才伺候得不够周全,惹得太后忧心。往后再不敢了,请太后看在奴才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回。”
太后看着他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却没再往下逼,只淡淡地摆摆手:“起来吧。哀家也不是真要拿你怎么样,不过是提点你一句。你既在皇上跟前当差,就该时时记着自己的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个数。莫要仗着主子一时抬举,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人物。有些人的主意,不是你能打的,趁早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本本分分当你的差,哀家还能念你年幼,既往不咎。若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往后闯出什么祸来,可怨不得旁人了。”
佟朝云喉头一哽,叩了个头,哑声道:“是。奴才记下了,多谢太后教诲。”
太后看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只道:“出去吧。往后在皇上跟前,多长个心眼,莫再叫哀家忧心。”
佟朝云喉头一哽,叩了个头,哑声道:“是。奴才记下了,多谢太后教诲。”
他手脚发软地退了出去。
可他出了暖阁,那颗心却半点没能放下来。太后方才那些话,反反复复在他心里滚着,那句“由着皇上的性子胡来”、那句“有些人的主意,不是你能打的”,越想越叫他心惊。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胡思乱想,脚步都有些发虚,只盼着今儿这一关,早些揭过去,也好叫他松口气。
这夜,寿宴已散,自家人挪到慈宁宫暖阁外头那间小花厅里,围着茶炉坐下,说些家常话,凑在一处给太后熬寿夜的福气。
廊下挂了灯,花厅里暖融融的。太后坐在上首,腿上搭着一条厚毯,脸上那点子整晚的笑意还没散尽,看着精神极好。
皇帝没走,就坐在太后身侧,亲自替他斟了盏茶,又挑了几样他爱吃的点心,往他跟前推了推,笑道:“父后今儿高兴,多吃几口。”
满屋子的郎君,也都陪坐在下首,一个个端着笑脸,拣着吉祥话说给太后听,哄他老人家开心。
佟朝云立在皇帝身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伺候,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有。
花厅里正热闹。一位郎君起了个话头,说今年新进的几位,都是顶好的模样。太后听了,笑吟吟地捋了捋胡子,随口应道:“是呀,新进的都是好孩子,一茬比一茬水灵。”说着,他目光不经意地往皇帝那边一掠,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难为皇上,一个个都记得这样清楚,连见都没见过几回的人,也肯破格抬举。”
这话一出,花厅里那点子热闹,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静了一静。
佟朝云站在后面,手拽紧了衣角。他听出太后这话里有话,那“见都没见过几回”“破格抬举”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指着什么说的,却又隔了一层,够不着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