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儿,便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太后握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顿住了。
连太医,都是避着宫里悄悄看的?
太后心里那根弦,一下就被拨动了。皇帝受伤,原不算什么稀奇事,可若伤到要请太医,却还要瞒着宫里、瞒着他这个做父亲的,那就透着蹊跷了。
他一个从深宫里厮杀出来的人,什么风吹草动看不明白?皇帝什么时候受过伤,几时瞒过他?
如今竟连伤都要藏着掖着,不肯让人知道。能让皇帝这般遮遮掩掩的,只有一样东西说得过去。那伤,见不得人。
太后心里一转念,那张脸,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他想起裴钰环方才那句“伤得不轻”、“避着太医”,又想起皇帝这些日子疏远后宫、连翻牌子都免了的种种反常。
若只是寻常摔伤,何必瞒得这样死?除非……皇帝这一跤,是替谁受的。是为护着什么人,才摔的。而那个人,见不得光,不能让人知道皇帝是为护他才伤的。
太后想到那一层,心里那点子火,腾地就烧了上来。
好一个佟内侍。
好一个御前伺候的奴才。
竟把皇帝迷得连受伤都瞒着宫里、瞒着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地,让皇帝替他扛了这一跤。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狐媚!若不处置,皇帝还不知要被这人牵着鼻子走多久。
他一拍桌案,喝道:“来人!”
殿外的内侍应声而入,垂手立着,不敢抬头。
太后寒着脸,一字一句道:“传话下去,养心殿今日值守伺候的奴才,伺候不周,累得圣驾受损,通通给我查问清楚。那个御前贴身伺候的佟内侍,好大的胆子,竟敢……”
他顿了顿,到底没把“勾引”二字说出口,只冷冷道,“竟敢这般玩忽职守,累及圣躬。你这就带人去养心殿,当着皇上的面,把那佟朝云给我拿下来,送到哀家宫里来问罪。皇上若问,你便照实说,是哀家的意思。她要是护着不让拿,你也不必跟她硬顶,只管回来报哀家。”
那内侍吓得腿一软,慌忙应了声,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殿里一时静得可怕。太后坐在上首,胸口起伏着,半晌没说话。他心里头又气又寒,气的是皇帝竟为个奴才昏了头到这般地步,寒的是养了这么大、亲手扶上皇位的女儿,竟为了一个低贱的男宠,把做父亲的都瞒到这般田地。
他越想越怒,越想越觉得这佟内侍留不得。他心里明镜似的,若只是寻常宠一个奴才,他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皇帝新鲜几日也就罢了。
可皇帝竟能为这奴才伤了自己还瞒着他这个做父亲的,这哪里是一时新鲜?这是着了魔、迷了心了。这样的祸害若不早除,皇帝还不知要被拖累到什么地步。
他霍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压着声道:“传话的,可去了?”
殿外内侍忙应道:“回太后,已经去了。”
太后却没松了那口气,只冷冷道:“再去知会一声,叫他手脚麻利些。一个奴才,慢一步,哀家倒要看他是怎么个死法。”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声称是,又急急退了出去。
此时,养心殿那头,还正是一片岁月静好。
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皇帝斜倚在榻上,身上搭了条毯子,让佟朝云坐在榻边,替她揉着那早就好了大半的腰。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一会儿嫌他手劲重了,一会儿又说轻了,存心要逗他开口。佟朝云被她支使得没法,只得红着耳根,一句一句地应着。
得胜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这光景,也只当没看见,笑着搁下茶,悄悄退了出去,还顺手把殿门掩严实了些。
外头几个小宫女正蹲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不知谁说了句什么笑话,惹得一片低低的笑声。
谁都看得出,这养心殿上下,正喜气洋洋、和乐融融地,过着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谁也不知道,一道要拿了佟朝云去问罪的懿旨,正从那宫墙另一头,一路疾行而来。
皇帝犹自浑然不觉,眯着眼,由着佟朝云替她揉腰,心里头还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再寻个由头,把这人留在身边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