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宫里的人,果然来拿佟朝云了。
那掌事的嬷嬷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宫女,直直闯到养心殿,对着佟朝云一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佟内侍,太后有话要问您,请您跟老奴走一趟罢。”
佟朝云手里的茶盏一僵。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身后皇帝的声音冷下来:“谁许你们进养心殿拿人的?”
那嬷嬷忙福下身去:“回皇上,是太后的懿旨。说佟内侍伺候不周,累得圣躬受损,要带回去问话。”
“朕的伤,是朕自己走道没留神摔的,跟养心殿的人不相干,更跟佟朝云不相干。”皇帝沉声道,“你们回去,就这么回太后。就说朕亲自去跟他老人家说清楚。”
那嬷嬷还要再说什么,皇帝已经一眼扫过来,那眼神冷得跟刀似的:“怎么,朕的话,你听不明白了?”
嬷嬷吓得一激灵,不敢再言语,领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佟朝云站在一旁,垂着眼,手还紧紧攥着那只茶盏,指节都泛了白。方才那一瞬,他当真是怕的。太后宫里的人闯进来要拿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他原以为自己早看开了,可事到临头,他那点子怕死的本相,还是藏不住地露了出来。
“怕了?”皇帝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佟朝云一低头,没答话。
皇帝却没再多问,只沉声道:“你就在养心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朕去太后那儿一趟。”
她说着,整了整衣冠,大步出了门。佟朝云看着她那道背影,心里头那点子又酸又涨的东西,一时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皇帝到太后宫里的时候,太后的脸还沉着。
他坐在上首,连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只冷冷道:“皇上倒是有空,亲跑这一趟。哀家叫底下人去请个奴才,倒劳动皇上亲自来过问了。”
“父后。”皇帝压着气,撩袍在太后跟前站定,“佟朝云伺候朕并无不周,朕这一跤,是朕自己没留神,跟养心殿上下都无干系,更不该怪到他头上。父后若要罚,罚朕便是。”
太后这才缓缓抬眼,打量了她半晌,忽地冷笑一声:“罚你?哀家哪敢罚皇上。哀家只是瞧那佟内侍,伺候得不够尽心,想提点提点罢了。”
“父后想怎么提点?”皇帝问。
“一个小奴才,伺候得皇上都摔了,累得圣躬受损,这要是寻常,早该送慎刑司发落了。”太后慢悠悠地道,“哀家也不多罚,就照老规矩办,送慎刑司,好好查问查问,看他是真伺候不周,还是有旁的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皇帝心里那根弦,腾地就绷紧了。送慎刑司,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佟朝云一个娇弱的内侍,进了那等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父后若嫌他伺候得不好,朕罚他便是了。朕让他跪上几日,或是禁足思过,父后看哪个解气,朕就照办。”皇帝忍着气道,“只求父后高抬贵手,别往慎刑司送。”
太后望着她,目光里那点子冷意,却越发沉了:“皇上这是心疼了?一个奴才,犯了错,该罚就罚,该送就送,皇上几时这般护短过?还是说……这佟内侍,于皇上有甚特别之处?”
皇帝被她这话堵得心头一梗。她知道太后话里有话,就差没挑明,你为个奴才这般护着,是着了魔不成。
“父后。”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朕的伤,真的是朕自己摔的。佟朝云他……没做错什么。父后要罚朕,朕认,可若是为了一个无辜的奴才,往死里作践,朕做不到。”
太后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殿里的气压得极低。父女两个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太后是气,气女儿竟为个奴才跟他这样硬顶;皇帝是倔,倔她认定的事,谁也别想逼她低头。
终于,太后冷冷道:“皇上,你今日是铁了心,要为一个男宠,跟你父亲作对到底了?”
皇帝心里那口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着了。她抬起头,直直望着太后,一字一句道:“父亲说我昏了头,我认。可我想问问父亲,当年父亲要我去争、去抢,替父亲在这深宫里拼出一条活路的时候,可曾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
太后脸色一变。
“我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孩子。”皇帝的声音低下来,却字字都砸在太后心口上,“我替父亲扛了那些年,从没怨过。可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想自己护着的人,父亲却要我亲手把他送进慎刑司里去。父亲当年,没护住我想要的;如今,也不肯让我护住我想要的人么?”
殿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白了一白。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儿,望着她那张倔强又隐忍的脸,心里头那点子火,不知怎的,竟一寸一寸地,熄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在后宫站稳脚跟,四面都是要把他拆吃入腹的对手。他没法子,只能把女儿推出去,让女儿替他挡那些明枪暗箭。女儿那时候还那么小,可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如今,女儿长大了,能护住人了。他本该替她高兴。可他却在这儿,逼着女儿亲手去作践一个她想要护着的人。
他望着女儿,眼眶竟有些发酸。半晌,他才哑声道:“……罢了。你回去罢。”
皇帝一愣。
“哀家不送慎刑司了。”太后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只是这奴才,往后你心里得有数。你是皇帝,不是寻常人家纵着性子宠人玩的。别为了他,把该守的体统都丢了。”
皇帝心里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她望着父亲那张忽然显出老态的脸,心里头那点子又酸又愧的东西,也一并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那句“朕方才话说重了”,到底没能说出口。
“……朕知道了。”她低声道,“父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出了太后宫,脚下一步比一步沉。
宫门外的廊下,赵阳正垂手站着,等太后传召。她见皇帝出来,忙往旁让了一步,躬身低下头去。皇帝却像是没看见她,心里堵着那团又沉又乱的事,径自就走了过去,那背影看着又冷又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