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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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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直起身,望着那道背影走远,心头那点子一直搁着、没敢放下的东西,忽然便沉了一沉。她隐隐觉着,这宫里的日子,怕是要变一变了。

她今儿原是来太后宫复命的。太后前些日子叫她办的差事办完了,照规矩该来回一声。可偏生赶上太后这边有事,那掌事姑姑先前拦了她一把,压着声儿道:“赵护卫,太后正跟皇上说话呢,气头上,你先在这廊下略等等,等皇上走了再进去。眼下这节骨眼,可别冲撞了主子。”

她应了声是,便垂手候在廊下。她又是个习武之人,耳力本就比寻常人灵敏,殿门虽阖着,里头的动静却一声声透了出来,避也避不开。

她先是听见太后沉声说“为一个男宠,跟你父亲作对到底了”,心口便是一跳。她知道后宫里的郎君多,可“男宠”二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又当着皇上的面,这话的分量便不轻了。

她原以为,里头那人总该退让些的。可紧接着,她听见那道上位者极稳极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压下来,说什么当年她一个小孩,替父后在深宫里拼活路,可曾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赵阳立在廊下,握着剑柄的手,慢慢地,松了。

她记起来了。上回她远远望见养心殿里的佟朝云,还是他替皇帝奉茶那回,隔着大半个花厅,看他低眉顺目地立在皇帝身侧,手脚都透着小心。

她那会儿心里又酸又涩,只当他是被逼着在龙椅上的人跟前讨生活,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她怕他吃苦,怕他受委屈,怕他在这深宫里无人照应。

可如今她听明白了。皇帝是肯为一个宫侍,跟自己的生身父亲顶嘴、放狠话、争到底的。那声口里的回护,做不得假。

赵阳那点子悬了许久的心,竟在这一刻,忽地落了地。她又酸,又欣慰,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她想着佟朝云那张总是透着怯、又总要强撑着的脸,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你往后,有人护着你了,我便也能放心去了。

她垂着眼,把那剑柄重新握牢,没再看那扇门里的动静。等里头散了,她才平静地进去,办完了自己那点子复命的差事,又一转身,出了太后宫,往自己当差的地方去了。宫里的日子照旧,她没再多打听一句。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压得低低的。皇帝走在回养心殿的宫道上,方才跟太后对峙那股子强硬劲儿,一散,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一层又冷又倦的疲乏。她心里又堵又闷,说不上是气太后,还是气自己。

她气太后,气太后要把佟朝云往死里作践;可她更气自己,方才那些话,虽是实话,到底说得太重了,扎得父亲脸都白了。

她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那话,她又不能不那么说。她护得住佟朝云,就护不住那句不伤父亲的话;要让父亲不伤心,就得把佟朝云交出去。两下里,她只能顾一头。

她一路走,一路憋着那口气,越想越不是滋味,竟连腿脚都不大利索了。

回到养心殿,她推门进去,就见佟朝云还守在那儿,一步也没敢走。他见她回来,慌忙迎上来,抬眼瞧见她的脸色,心里一紧,那声“皇上”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没说话,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堵得她难受的东西。

佟朝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他不知道太后那边是怎么个说法,也不知道皇帝为这事费了多少周折,可他看得出,皇上此刻,很不好受。

他低了低头,哑声道:“皇上……是奴才的不是。皇上不必为奴才,跟太后闹成这样。太后要罚奴才,奴才愿意受着。皇上是金贵之躯,为了奴才这般,不值当的。”

他原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他不想连累皇帝,更不想皇帝为了他,跟生他养他的父亲反目。他一个奴才,皮糙肉厚,受几句罚、跪几日,也就熬过去了,何苦让皇帝为他担这些。

可他说着说着,抬眼望见皇帝那双眼睛,望见那双眼里头没藏住的、又沉又重的东西,他那些话,竟一句也说不下去了。

他忽然说不清,皇帝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明明可以把他交出去,让太后处置了他,也就没这些事了。可她偏要跑去太后那儿,跟自己的父亲顶嘴、吵架,就为了把他一个奴才护下来。她图什么?他一个一无所有的奴才,她图他什么?

佟朝云心里头那点子东西,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喉头发哽。他望着皇帝,望着她那张又倦又倔、眼底却透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跟他以为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不太一样了。

皇帝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佟朝云几乎以为她要开口赶他走了,她才忽地轻声问了一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干涩:“佟朝云,你怕不怕死?”

佟朝云一愣。

他以前是怕的。他怕得要死。他一个奴才,在这宫里最怕的就是一个死字,所以从前他说话做事,都小心得不能再小心,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儿,谁也别注意到他。

可方才太后的人闯进来那一下,他脑子里的确只剩了“完了”两个字,说到底,还是怕的。

可此刻,他望着皇帝那双眼睛,那双眼底压着太多他看不懂、却沉甸甸压得人难受的东西,他鬼使神差地,竟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奴才不怕了”,可话到舌尖,又觉着假。他一个连死都不敢直面的人,哪来的底气说不怕。

可他还是望着皇帝,把那句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奴才……不怕。皇上要奴才做什么,奴才都敢。”

这话原是哄人的,连他自己听着都透着虚。可皇帝却像是真信了,那双沉了一路的眼睛里,竟慢慢地,亮起一点极淡的光来。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却更沉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才低低地道:“你往后,不用怕了。”

她顿了顿,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朕在这儿,朕护得住你。”

佟朝云望着她,喉头滚了滚,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那些又酸又涨的东西堵在嗓子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觉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的眼神,跟从前那些把他当玩意儿、当奴才、当消遣的眼神,都不一样。

他头一回,心里头生出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皇帝,是真的想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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