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他,胸口起伏着。这话是实话,可这实话,偏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她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那点火气,便越发地堵在心口,堵得她脸色都变了。
“好。”她冷冷道,“好一个不敢狡辩。”
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着他。
“朕再问你。赵阳今日走了,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佟朝云垂着眼。
“回皇上,奴才没有想法。”
“没有想法?”
“是。”佟朝云道,“一个侍卫调任离京,寻常的事,谈不上想法。”
皇帝盯着他,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佟朝云。”
“奴才在。”
“你方才站在这儿,往门边看了多少回。”皇帝一字一顿,“你说你没有想法?”
殿里静了一息。
佟朝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怪,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溢出来了一点点。
“奴才没有想法。”他慢慢道,“可皇上非要奴才有想法……那奴才,有就是了。”
这句话,像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皇帝心口。
她愣了一瞬。
随即,那点愣怔,就燎成了火。
“佟朝云!”她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你跟朕,是这么说话的?”
佟朝云没躲,只低着头,垂手立着。那副样子,恭敬得挑不出错处,可落在皇帝眼里,却比什么都刺。
她死死地盯着他。半晌,忽然冷冷道。
“朕问你一句话。”
佟朝云“嗯”了一声。
“赵阳这个人,”皇帝盯着他的眼睛,“你心里,动过心没有。”
佟朝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你跟朕说实话。”皇帝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那话里,却藏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你说一句‘没有’。只要你说了,今日这事,朕一概不提。”
她顿了顿。
“若是不说……”
殿外,风刮过檐角,发出一阵呜呜的响。
“若是不说,”皇帝一字一字地道,“你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殿里静透了。
佟朝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慢慢撩起下摆,屈膝,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站在他跟前,看着这一跪,那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心里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不是利刃那般痛快,倒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慢慢地划过去,皮肉翻着,血淋淋的,却又不见底。疼得她说不出话,也退不得,只能站在那儿,硬受着。
她原以为,她原以为他会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怕死,怕出事,怕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折进去。这些日子,他何曾在她跟前硬过一次。
她说往东,他不敢往西。她只要张一张口,他那些小心思,就全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了。
这么一件小事,区区一句“没有”。
她以为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甚至都想好了,他若红着脸应这么一句,她今日便什么也不追究,就当那些折子、那些人事,全没发生过。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跪着。挺着脊背,垂着眼,一个字也不肯给。
她盯着他,越看越堵。
她原以为,自己一句话,他就该顺着下来。从前哪一回不是这样。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只当他那些小心思都在她眼皮子底下,翻不出花来。
可今日,他偏就不。
一句话的事,他宁可跪在这儿,宁可让她下不来台,也不肯松口。
他这是拿准了她舍不得罚他么?还是他压根就没把她这句话当回事?他心里的那点分量,到底搁在哪儿?
她越想越恼。恼到后来,连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恼他不肯说,还是恼自己到了这一步,竟还非要他一句话不可。
一炷香过去了。
窗外那点日头,从檐角一寸一寸地挪下去。
皇帝还站在原处。
“佟朝云。”她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发涩,“你再说一遍。你心里,到底动过心没有。”
佟朝云跪着,没动。
“你听见没有。”
他还是没动。
“朕让你说话!”皇帝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绣墩。
绣墩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撞在柱上,“咚”的一声。
佟朝云只是微微一颤,跪得更直了些,垂着眼,一言不发。
皇帝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这一辈子,从没被人这么噎着过。
上至太后,下至朝臣,谁在她跟前,不是顺着、捧着。偏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把她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更恨的是,她分明知道,自己这会儿越是从心,就越是落了下风。
她死死咬着牙。
“好。”她低声道,“好得很。”
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阖上,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还是冷。
外头正冷。
正月里头的天,日头看着亮,可风一起,那点暖意就全没了。皇帝站在廊下,没让人跟着,就那么一头扎进了风里。
她沿着廊子往前走,也不知自己要上哪儿去。
风刮在脸上,生疼。她走了几步,又站住。
心里那口气,还堵着。她恨佟朝云不给她那句话,可他偏偏跪得那么直,她一见那脊背,心里就发疼。
她想,她是不是不该回来。她若一早就回了南书房,不踏进这养心殿的门,便没有今日这一出。
可她还就是回来了。
她在廊下站着,站了很久。风把她那身常服的衣摆吹得扑扑地响。身边走过的宫人,见了她,都远远地绕着,不敢近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有些暗了。
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殿门推开的时候,殿里还是那副样子。
那人还跪着。
一步也没挪,还在原处。
衣裳的下摆,被人一处一处地抚平过,规规整整。脊背还是直的,只是比方才矮了些,像是熬不住,往下塌了那么一寸。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全是泪。
那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身前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殿里静得很,听不见一点哭声。他连哭,都是悄悄地哭的。
皇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
方才出去时堵在心口的那团火,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只剩下心口那处,又空又疼。
她走过去。
走到他跟前,站了一会儿。到底弯下腰,张开手,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佟朝云的身子一僵。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她整个环进了怀里。
“哭罢。”皇帝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哑得不成样子,“没人了。你就哭罢。”
佟朝云的眼泪,一下子就断了线。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起初还压着声,几下之后,就再也压不住了。那些憋了一晌午、憋了一整日的动静,呜呜咽咽地,全涌了出来。
皇帝没说话,也没松开。
她只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今夜到底还是没要到那句话。
可抱着怀里这个人,她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