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烟花,放到后半夜才歇。
除夕过了是元旦,元旦过了,各处还接着热闹了好些天。宫里的年,是要过足日子的。各处拈香、朝贺、家宴,一样一样按着规矩来,过了初五,才算松泛些。
佟朝云守着养心殿,一日的差事一日不落。日子过得很快,又像很慢。
等年味渐渐淡了,该上朝的上朝,该当差的当差,宫里复又回到从前那副样子。年里那点子松快,像捂化了的一场雪,没几天,便什么痕迹也不剩了。
正月里头的头一回大朝,散得比平日还晚些。各处回京述职的官儿,赶着这一趟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差了办了,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
养心殿里,众人照着往日的规矩当值。佟朝云立在廊下,看着外头人来人往。
白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他手里拢着一样东西,用块素色帕子包着。站了站,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把那东西往佟朝云面前递了递。
佟朝云一怔。
“这是……”
“赵统领调任了。”白蔓压着声儿,“年前定的,年前批的。今儿个办了交割,明儿一早,就出京了。”
佟朝云握着帕子的手一僵。
“这东西,是她走之前托我带给你的。”白蔓道,“原是要当面给你的,后来……到底没给成。”
佟朝云伸手接了。
帕子揭开,里头是一块玉牌。白玉,素素的,光面,什么花样也没有,边角磨得圆润。背面浅浅刻着一个字。
安。
“大过年的,”白蔓的声音更低了,“她特意去庙里求的。说是赶的头一炷香,把这块牌子开了光。”
佟朝云捏着那块玉,指腹在光面上来回地摩。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还让我带一句话。”白蔓停了一下,才慢慢道,“她说,你不必担心她。她说宫外好得很,她去的是她一直想奔的前程。”
廊外的风穿过来,掠起佟朝云鬓边几缕发。
他垂着眼,把那块玉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晌。
“我知道了。”他低声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飘。
“我……我去送送她。”
“晚了。”白蔓道,“这会儿,人早出宫了。”
佟朝云站着,没动。
“你听我的。”白蔓稍稍凑近了些,一只手虚虚地托在他臂弯底下,“人已经走了。你去,也追不上,反倒给自己招事。年下的主子们都在,你这一去,谁看了不往心里去?”
佟朝云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赵阳走了!
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他,只留下一块素玉、一句“你不必担心我”。
那个人,是怕见了面,两个人都走不成。
她连离开,都是替他想好了的。
佟朝云的眼前,忽然就蒙了一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肩膀先是一抖,接着整个人就往下坠。
白蔓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扶住了。
“佟哥儿。”白蔓压着嗓子,急急地在他耳边道,“憋住!把眼泪憋回去。”
佟朝云靠在他身上,抖得厉害,可眼眶里那点东西,涨得发疼,硬是没漫出来。
胸腔里起起伏伏,喘得又急又重,喉咙里堵着一声声闷闷的动静,全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他把脸侧过去,抵着白蔓的肩,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半天,才慢慢止住了。
白蔓就那样扶着他,一动不动。
廊下的风还在吹。前头远远的,有小宫女端着东西走过去,谁也没往这边看。
过了好一会儿,佟朝云才直起身。
他抹了一把脸,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眼睛有点红,眼圈发胀。
“多谢。”他低声道。
白蔓没言语,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回殿里去了。
佟朝云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贴着心口,重新站回廊下。
风一阵一阵的,他站得笔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皇帝是晌午才回来的。
大朝散得晚,后头又在南书房见了两个回京的官儿。她踏进养心殿的时候,众人齐齐请安。佟朝云也跟着众人,躬身下去。
“起来罢。”
皇帝的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一圈,最后落在佟朝云身上。
佟朝云已经立回了原处,垂手站着。
殿里复又安静下来,各人各当各的差。皇帝坐到案后,翻着桌上那几本折子。
翻了两本,她忽然觉出些不对。
佟朝云站在那儿,是站得规规矩矩的。可他那一双眼,不知怎么,老是往门边那处飘。
飘过去,又收回来。再飘过去。
那处地方,之前,赵阳当值,就常立在那个门边。
皇帝搁了折子。
“佟朝云。”
“奴才在。”
皇帝看着他。
“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佟朝云一顿。
“回皇上,没有。”
皇帝没接话,只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又开口。
“朕看你,一晌午了,魂不守舍的。”
“回皇上,奴才没有。”佟朝云道,“许是昨儿夜里当值,没睡好。”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殿里静了一炷香的工夫。
皇帝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前儿个回京述职的那个武将,你记得罢。”
佟朝云道:“回皇上,记得。”
“她向朕要了赵阳。”皇帝淡淡道,“折子,朕批了。”
她说完这一句,便抬眼去看他。
她等着。
她等着看他惊愕、看他怔住、看他那句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佟朝云没有。
他只是垂着眼,听了,过了片刻,才躬身道:“是。”
皇帝看着他。
“赵统领是个妥当人。”佟朝云低声道,“办差最是利落。这一去,是她的福气。奴才替她贺一声喜。”
殿里静得吓人。
皇帝手边那本折子,被她按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脸上,慢慢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你早知道。”她一字一字地道。
佟朝云垂着头,没说话。
“朕问你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回皇上,”佟朝云道,“是皇上方才说的。”
“朕方才说的?”皇帝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佟朝云,你当朕是傻子么。”
她霍地站了起来,一步跨到他跟前。
“朕瞧你一晌午魂不守舍的,就为这个。你早知道赵阳要走,是不是?年前就知道了,是不是?”
“回皇上,奴才……”
“你瞒着朕。”皇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狠,“你揣着这么件心事,在朕跟前站了整整一晌午,一个字的边儿都不透。佟朝云,你拿朕当什么?”
“回皇上,”佟朝云抬起头来,那脸上竟也带了几分气,“奴才确实是皇上方才说的时候,才知晓的。”
“你还敢狡辩!”
“奴才不敢狡辩。”佟朝云的声音也高了些,“皇上既说年前就批了折子,那是年前的事。年前的事,皇上不告诉奴才,奴才从何知晓?分明是皇上瞒着奴才的,怎么这会子,倒来埋怨奴才了?”
这话一出,殿里登时没了声。
皇帝被他噎住了。